走不得,也死不得。
她被死死地钉在了这个名为“责任”和“道义”的十字架上,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无底深渊。
江雅一夜未眠,就这么踱来踱去,这一夜,前所未有的漫长,仿佛过了一生。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到鱼肚白,晨光微熹时,她一动不动,如同雕像。
仅仅一夜,她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脸色灰败,连一向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
她走出房间,看着一直守在门外,同样一夜未眠的鲁同、臧达、展禽和百里奚。
“我…” 她刚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殷红的血点溅在身前衣襟上,触目惊心。
“娘亲!” 鲁同冲上前,声音带着哭腔。
江雅抬手止住他,用绢帕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我去。”
两个字,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殿内,激起无声的波澜。
臧达闭上眼,老泪纵横,深深一揖到地:“夫人…忍辱负重,老臣…代鲁国百姓,谢过夫人!”
展禽猛地踏前一步,他性情刚烈,此刻虎目含泪,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夫人!不可!齐侯禽兽不如,弑杀王姬,夫人此去,无异于投身虎狼之穴!展禽不才,愿代夫人前往!纵使斧钺加身,亦要向齐侯问个明白!若借不到粮,展禽便血溅五步,以死明志!”
百里奚却缓缓摇头,他看向展禽,语气沉静而理智:“展夫子忠勇,天地可鉴。但是,齐侯若讲道理,便不会行此骇人听闻之事。夫子此去,慷慨赴死易,但于灾情何益?于鲁国何益?” 他转而面向江雅和鲁同,郑重拱手:“君上,夫人。奚,愿陪同夫人前往齐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而清醒:“此行凶险,不在刀兵,而在人心博弈。齐侯此举,意在夫人。借粮是饵,羞辱是真,甚至…别有图谋。奚虽不才,愿竭尽智谋,周旋其间。借粮为首要,然,确保夫人安危,亦是重中之重。”
臧达缓缓开口,“展禽刚正不阿,守礼持节,但应变不足,若齐侯故意折辱,只怕局面会难以收拾。而百里奚…他心思缜密,智计百出,权变之道有目共睹,还是让百里奚跟随夫人前去吧。”
鲁同看着母亲苍白而坚定的脸,心中痛如刀绞。他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拯救鲁国于水火的路。他更明白,母亲此去,将要承受何等巨大的屈辱和心理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换回国君的视角。
“百里先生,” 鲁同的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寡人与臧夫子之意,由你陪同娘亲前往齐国。展夫子,” 他看向一脸不甘的展禽,“国都之内,暗流涌动,寡人更需要你坐镇司寇,稳定朝局,肃清宵小。”
这是最合理的安排。展禽嘴唇动了动,看着年轻的国君和憔悴的夫人,最终将满腹的悲愤与担忧化作深深一揖:“臣…遵命!”
百里奚上前一步,在江雅面前屈下膝,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大礼。他没有看江雅,而是看向鲁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绝:
“君上,夫人以国士待奚,奚必以国士报之。奚在此立誓,此行,粮食若能借得,奚与夫人同归;若事有不逮…” 他抬起头,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奚,亦必倾尽全力,护夫人周全,送夫人归来。否则,奚,绝不独活于此世间!”
绝不独活。
四个字,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豪言,而是用生命许下的承诺。
江雅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市井奴隶中一手提拔起来的上大夫,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动,有欣慰,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感。
她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
“有劳…先生了。” 她轻声道。
决定已下,便再无回头路。
接下来的半日,整个鲁宫如同绷紧的弓弦,在压抑中高效地运转。臧达负责调集仅存的、能撑场面的仪仗和礼物;展禽铁青着脸,亲自去挑选随行的精锐护卫,务求忠诚可靠;百里奚则闭门不出,与几名心腹幕僚紧急推演此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江雅强撑着精神,由小度服侍着喝了几口参汤,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却也更加束缚的深色礼服。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
她知道,前方是龙潭虎穴,是杀人凶手的巢穴,是她尊严的修罗场。
但她别无选择。
为了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为了周琼未竟的理想,也为了她那个刚刚坐上君位、眼神里还带着惶恐的儿子。
出发前,她最后去了一趟那间简陋的学堂。孩子们已经被暂时遣散,空荡荡的旧库房里,只有那块简陋的黑板,和她用石灰块写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水”字旁边那个幼稚的太阳笑脸。
然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犹豫,走向了宫门外那辆等待她的、即将驶向屈辱与未知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