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夫子老成谋国,所言确是实情,我国力维艰,不容否认。然,姬夫子高瞻远瞩,亦非虚言。诸侯争霸,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示弱,只会招致更多的欺侮。”
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脸色焦急、欲言又止的鲁庆,最终定格在鲁同身上。
“事在人为。坐以待毙,则人为刀俎;主动出击,尚有一线生机。此战若成,利益可观。不仅能牵制齐国,为我鲁国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更能……”她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她不看姬挥瞬间变幻的脸色,直接下令:“姬夫子,立即整饬国都内外所有可战之兵,集结待命。”
“君上,”她转向鲁同,语气不容置疑,“此番,由你亲自领兵,护送姜纠返齐。”
“娘亲!”鲁同惊愕出声,他虽有一战之心,但没想到母亲会让他亲自冒险。
“夫人!”姬挥也急忙开口,他身后的鲁庆更是面露急色,跃跃欲试。姬挥道:“夫人,君上乃一国之本,况且年幼,未曾经历战阵,岂可轻涉险地?此行关系重大,不容有失,老臣以为,鲁庆多次领军,经验丰富,当以鲁庆为将,方能万全!”
江雅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用绢帕捂住嘴,再抬头时,眼中寒芒乍现:“姬夫子!此行之要,在于‘快’与‘名’!快,方能抢占先机;名,乃鲁国国君亲至,方显郑重,方能与未来齐君结下同袍之谊!这岂是寻常将领可比?路上,两国之君正好商谈日后邦交条件。莫非夫子认为,君上不堪此任,不配代表鲁国吗?”
她的话语如冰锥,刺得姬挥面色一白,连忙躬身:“老臣不敢!”
“那就去准备!”江雅声音带着疲惫,却蕴含着绝对的权威,“兵贵神速,若因拖延误了大事,谁也担待不起!”
姬挥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江雅一眼,拱手退下:“老臣…遵命。”
待众人退去,殿内只剩下江雅、鲁同、百里奚和展禽。
展禽怔怔地看着帘后那模糊而憔悴的身影,一时竟忘了言语。
“咳咳……展禽,为何如此看我?”江雅哑声问。
展禽回过神,目光复杂,缓缓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百里奚静立一旁,听着江雅的咳嗽声,心头如同被巨石压住,沉甸甸地喘不过气。他默默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心疼与慨叹:自齐国归来,夫人便彻底褪去了往日那份跳脱不羁,一言一行,皆以鲁国为先。她终于成了一尊真正为鲁国而生的“夫人”,可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
这时,一直强作镇定的鲁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来到帘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娘亲…万一我若做不好…”
江雅看着他脸上属于少年人的惶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但旋即被更坚硬的意志覆盖。她掀开帘子,露出一张苍白却目光如铁的脸。
“同儿,”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记住,你现在是鲁国的君上。你没有‘做不好’的资格,也没有‘万一’的退路。露出丝毫怯懦,姬挥、鲁庆,还有国内外无数双眼睛,就会像豺狼一样扑上来,将你我,将鲁国撕碎。”
江雅正待继续发言,却忽然感觉喉咙一痒,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她连忙用绢帕捂嘴,而绢帕上赫然出现一抹刺眼的鲜红。她迅速将绢帕藏起,用更加严厉的语气,一字一句道:“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你,鲁同,必胜!”
鲁同浑身一震,看着母亲那双疲惫不堪却又强自坚定的眼眸,少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曲阜城外,烟尘微起。鲁国仅存的战车与甲士已集结完毕,虽显单薄,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肃杀。
鲁同身着甲胄,登上国君特有的战车,回头望向城头。
江雅独立于城墙之上,寒风拂动她素色的衣袂和鬓边白发,她剧烈地咳嗽着,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追随着远行的军队,直至那支承载着鲁国未来与她复杂心绪的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鲁国的棋子,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