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庆的脸上,那抹谦逊的笑容瞬间僵硬。
江雅不再看他,继续道:“至于申大人所疑之‘寥寥数十奇器’……也好叫诸位知晓,天工堂所出之清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鲁庆和姬挥,这两人府上皆藏有清弓,“乃集我鲁国工匠心血与技术大成之器,有效射程…二百至二百五十步。而如今戎狄所用骑弓,不过百三十步,远逊于我。”
“马镫,”她向殿外微一示意,早有侍卫将一副马镫呈上,“看似简单,却是配合清弓、乃至所有骑兵之利器。可使骑士于奔驰战马之上,身形稳固如磐石,解放双手,于颠簸中亦能精准开弓、奋力劈砍。此战,正要将我天工堂之名,借此利器,远播天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不适,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故此,我鲁国依此利器,无需倾国而出。此战,由曹刿将军亲率其一手操练的三百新军为先锋、中坚!再于曲阜近郊,征召熟知北地情形的村邑义勇两千人辅佐即可。如此,一则兵贵神速,不至贻误战机;二则,国都重地,主力大军未动,足以震慑四方!”
她缓缓环视一圈,继续说道:“至于齐楚,均想争霸天下,我秉持尊王攘夷之大义以救同姓之国,如若齐楚确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前来进犯,我国都军士仗义而起,以正取逆,以逸待劳,也必让来犯之敌无功而返!”
一连番长篇论述下来,江雅气息微促,脸色也苍白了几分,她略停片刻,稳住呼吸,目光最终定格在姬挥身上。
“姬夫子恪守周礼,我心甚慰。”她缓步走到姬挥面前,相距不过数尺,声音沉静而有力,“但,夫子可知,礼之根本,在于何字?”
她不待姬挥回答,便自问自答:“在于——‘仁’!”
“戎狄蹂躏华夏,屠戮我同姓兄弟,此乃不仁之极!‘尊王攘夷’,于我中原诸国,人人有责!卫国太子申,一路逃亡至我鲁国,水米未进,便在我天工堂前顿首泣血,凡我华夏之人,闻之莫不心悲!此情此景,礼在何处?礼,在仁心之中!”
她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引动风云的气魄:“况我鲁国乃周公之后!昔年管叔、蔡叔伙同武庚作乱,周公毅然东征,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未闻其事先请得王命!为何?古者军法有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当此天子力有未逮,华夏危难之际,我鲁国作为周公之后,若不力挽狂澜,挺身而出,更待何时?!”她环视全场,目光如炬,“此战,非为僭越,实为代天子行讨,为天下存义!待我军凯旋之日,再往洛邑,献戎狄酋俘、缴获战利于王庭之前!届时,周王与天下诸侯,感念我鲁国维护华夏之功犹恐不及,谁敢言我‘无礼’?!”
她猛地转身,面向鲁同与满朝文武,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的话语,如同战鼓般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故此,北伐之议,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安国之财、强军之器、慑敌之威、存夏之义!四者俱备,此战…必胜!”
她稍作停顿,用冰冷刺骨的目光扫过方才所有反对之人,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坠地:
“再有妄言反对,乱我军心者——”
“以通敌论处,斩!”
一个“斩”字,石破天惊,震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鲁庆立刻出列,躬身到底,声音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忠诚:“夫人洞见万里,深明大义,臣心服口服!鲁庆不才,愿倾尽私田所出,助大军粮草,并亲率门下子弟,追随君上北伐,为国效死!”
鲁同看着母亲凭一己之力,驳得满朝哑口无言,那单薄的身躯里竟能迸发出如此磅礴的力量与智慧,仿佛散发着足以盖住在场所有人的光芒,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与激荡。
然而,就在这豪情充塞胸臆之际,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悄然触碰了他的心绪。这股不快之意来得突然而模糊,激荡的心情让他未能,也不愿去深究。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挺直脊梁,沉声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寡人意决,北伐戎狄,存卫继绝!诸卿,依夫人之议,各自准备,不得有误!”
殿外的秋风卷入,带着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意,吹动了江雅花白的鬓发,却吹不散这鲁国宫阙之中,已然点燃的、直指北方的熊熊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