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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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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臣子该有的礼仪。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鲁同,仿佛要从他脸上剜出答案。

鲁同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朱岳握剑的手又开始颤抖,久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是。”

一个字。清晰,平静,不容置疑。

“不可能!”朱岳几乎要跳起来,他挥动着粗壮的手臂,仿佛要打碎这荒诞的结论,“太夫人绝不会做那样的事!她一心为了鲁国,耗尽心血!定然是有人构陷!是公子庆余党未清?还是…还是…”他急切地想要找出一个合理的敌人,却因信息匮乏而语无伦次,只剩下满腔为敬爱之人辩白的赤诚,“君上!您要明察啊!太夫人对您,对鲁国,绝无二心!”

鲁同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语无伦次却情感澎湃的辩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朱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暂时停住喘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一样,慢慢割开事实:

“构陷?朱将军,你可知,定罪的并非寡人一面之词。太庙之上,当着列祖列宗和满朝卿大夫的面,太夫人…是亲口承认了所有罪行。”他顿了顿,看着朱岳瞬间僵住的脸,“至于证据…那封与鲁庆往来、盖有天工堂印信及蟠龙私印、商议废立的密信,此刻就封存在府库。那信上有天工堂秘制的、外人绝难仿造的五彩丝绳以及印信,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看着鲁同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朱岳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嘴唇忍不住哆嗦起来:“信…什么信?末将…末将从未听闻!”

鲁同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轻如羽毛,却重逾千钧,“哦?朱将军忘了么?最关键的铁证,那封密信,正是装在那个黑色的木匣里…由你亲手,交到寡人手上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朱岳脸上的怒容、急切、不解,所有鲜活的神情,都在刹那间冻结、碎裂、崩塌。

他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猛地踉跄了一下,厚重的甲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却涣散开来,失去了焦点,只是茫然地、难以置信地望向虚空,仿佛在回溯那一天的情景。

“是…是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像风中残烛般飘忽,“是我…亲手…交给了君上…黑匣子…”

他想起来了。

那天,曹刿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黑漆木匣交给他,说是太夫人有命,务必即刻、亲手呈交君上。他问是什么,曹刿只摇头,说太夫人嘱咐,事关重大,不可多问,送到即可。他没有怀疑,因为那是太夫人的命令。

“是我…害了太夫人…”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仿佛承载不了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之重。

他那颗简单的、只知道忠诚与冲锋的心,无法理解这其中复杂的曲折,只知道一个最直接、最残酷的事实——是他,亲手递上了那封可能害死太夫人的铁证。

“我…我辜负了太夫人的信任…我…我…”他语无伦次,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像是失了魂,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上面沾着洗不掉的血。

鲁同看着他瞬间被击垮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更深的寒意。

朱岳。曹刿。这两个人,一个勇猛如虎,一个沉稳如山,是鲁国新军的脊梁,也是…母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们效忠的是鲁国,但心里真正认的主子是谁?今日朱岳敢提剑直闯陆寝,明日若母亲还在,振臂一呼,他们会听谁的?

还有任明,天工堂的实际掌控者。百里奚,智谋无双的国士。就连鲁庆那个将死之人,都还有个“太宰”的名分。

只要母亲还活着一天,只要她还喘着气,哪怕被囚在冷宫最深的角落——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一面能够召唤这些人、这些势力、这些潜在的忠诚与怀念的旗帜,凝聚着某种可能危及君权、动摇国本的情绪和可能性。

她活着,就是最大的变数,最持久的不安。

鲁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

“唯有当某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号召叛乱的旗帜时…”

母亲的声音,穿越岁月的尘埃,在他耳边响起。那么清晰,那么冷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真理。

“死亡,就会成为唯一高效而彻底的工具。”

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的涟漪,也已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朱将军。”鲁同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北伐有功,寡人记着。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要以为有些许功劳,就可以由着性子胡作非为。今日擅闯宫禁、持械面君之罪,寡人念你初犯,暂且不究。退下吧。”

朱岳仿佛没听见。他依旧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两句话。良久,他才机械地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住门框,站稳,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鲁同静静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然后,他抬起手,对侍立一旁的侍从做了个手势。

“传百里奚。”

片刻之后,百里奚素衣缁冠,步入殿中。他的步伐依旧沉稳,面容依旧平静,只是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显示出连日的疲惫与心力交瘁。他依礼参拜,垂首等待,姿态无可挑剔。

鲁同没有让他平身。他从君位上走下来,靴底敲击地面,发出单调而压迫的声响,一步步走到百里奚面前,停下。

百里奚能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头顶,带着审视,带着某种残忍的探究。他没有抬头。

良久,鲁同才缓缓开口:“百里先生,才智超群,国之栋梁。寡人…甚为惜才。”

百里奚的身体微微一颤。

鲁同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是,国法如山,不容私情。太夫人之罪,已定。其存在,于国无益,徒增纷扰。”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的、造型古朴的玉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玉壶触地,发出轻微却清脆的“叩”声。。

“此乃鸩酒。”鲁同说,目光紧紧锁住百里奚低垂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先生素得太夫人信重,有始有终,便由先生…代寡人,送太夫人最后一程吧。”

空气仿佛冻结了。

百里奚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眼前那樽在宫灯下泛着冰冷温润光泽的玉壶,看着壶身上简略的云雷纹,仿佛那是什么前所未见的怪物。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宽大的袖袍下,手指微微颤抖。

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抬起了双手。手臂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是承接某种至高无上的、无法抗拒的宿命。

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看鲁同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无言,即是回答,也是最深的悲鸣与臣服。

鲁同看着他将鸩酒接过,捧在怀中,那眼神中的意味深长与残忍的期待,终于稍稍满意地沉淀下去。他挥了挥手。

百里奚捧着那壶沉重胜过千钧的鸩酒,保持着捧持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陆寝大殿。

鲁同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复杂难明。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开口叫住他,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母亲,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别怪我。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帐内烛火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如同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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