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本也不是一个话多的,见林清品茶品得安静,也不自觉将杯子一放,看着街上载歌载舞的百姓,兀自出神。
他借了沈音的面具一用,水纹在脸上堪堪一挡,将那半边柔和的轮廓隐在了黑暗中。
这般惬意地饮着茶吹着风,已是许多年没有享受过了。
自从二十多年前上岳宗的那位天之骄子横空出世,天赋火灵根如烈火燎原席卷了整个仙门。蝉联四届魁首登峰造极,令得无数人为之惊叹,为之神往。
初时,傅念也是这般带着艳羡的目光看向高台那位身披荣光的人。那时候的傅念只是单纯地觉得,同为天赋单灵根,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刻苦,一定能在下一届博得一个好名次。
天纵之资的少年给了自己足够的热情和信念,他没日没夜地苦修勤练,就连经常夜不归宿的江知白偶然回到凌岩峰,也不得不惊叹于徒弟身体真好。
但也,仅此而已。
傅念从不敢怪罪江知白的放养,毕竟整个凌岩峰的生死都维系在他师尊一个人身上。鸣山宗看起来家大业大,但实则一穷二白。自从收编了芦花宗这个吊车尾的穷光蛋门派之后,连明惊风所在的破云峰主峰也险些濒临破产。
字是自己学的,知识是自己领悟的。除了楚栖偶尔闲下来能指点一二剑招之外,在修为进境上,傅念完全是自力更生。
他以为的天赋酬勤,在第三次,第四次被阮溪棠以同样的方式打落擂台时,全部碎成了笑话。
傅念第一次知道,自己在探索的这条大道上走了太多弯路。
他看向少年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恨,不是憎恶,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漫出来的,不认输但服老的悲凉。
阮溪棠应是记得自己的,人是有多么幸运才能一直遇上同一个毫无威胁的对手。
相反,人是有多倒霉才能屡次败在同一个人的手上。
他指尖微微点了一下茶杯,收起了蔓延的思绪,仰头将凉了的茶一饮而下。
不多时,身边传来一股强大的威压,傅念略感不适地回头,便看到几位红袍白衣的弟子走了上来。
和他们的大师兄一样,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全身上下都透着少年郎独有的恣意畅快。
他呼吸一滞,紧忙转过了头,赶巧地避开了一道探究的目光。
傅念的脚踢了一下林清,用手指在桌上小幅度地写了三个字:“别回头。”
林清一愣,余光瞥见一道衣摆,捏着茶杯的手骨节隐隐发白。
“是上岳宗的人?”林清极小声地问道。
傅念不着痕迹地微微点了头,他只觉得自己牙尖酸软,眺望远处的目光微颤。
林清见状不由在心内感叹命运弄人,人是有多倒霉才会喝口凉水都塞牙。
他探过身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回去客栈里?”
傅念僵硬地摇摇头:“不了,我怕起身,引来他们的目光。”
他停了一停,方自嘲笑道:“上岳宗的人,对我熟悉得很。秘境里那两个金丹前期的弟子,仅在上一次仙门大会上见过我一面都能认出来。我想,如今这般伪装不过只是骗骗自己罢了,若是对上了那个人......”
温润如玉的人低了眉,苦笑一声:“想必挫骨扬灰都逃不掉了。”
林清叹了一口气,又叫了一壶茶,并要了两份点心。
“既然走不掉,那就吃些茶点吧!”林清的目光饱含无奈:“他们还真是无孔不入,早知道临风城这般危机四伏,当初就不该喊你来的。”
“我的错,向你赔罪。”林清夹了一块糕点放到傅念面前。
隐在面具下的人微微一怔,声音都带了哽咽:“林清,你不必道歉。若我当初坚持,想必也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
他捻起茶点的姿势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试图以此藏起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是我懦弱,难堪大任。连几个修为在我之下的人都不敢面对,任由流言蜚语成为了阻碍我进境的心魔。一个不愿意直面过往承认失败的人,有什么好可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