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时分已过,虞都的天气尚属炎热。亘洲地界位处西北,却已然步入初冬。
白徵见江知白道袍单薄,于是从纳戒里翻出一件厚披风递给他:“亘洲天冷,单褥子怕是不耐寒,带上这个吧!”
江知白难得被白徵特殊关照,满心欢喜地收起了沉甸甸的心意,吸着鼻子感动说:“师尊,我就知道,您心里还是记挂弟子的。”
白徵难得收起浑身严寒,低眉浅笑如三月春:“贫嘴,我怎么可能不记挂你们。”
楚栖出了山门,如初离温巢的鸟雀一步三回头,眼中眷恋随着每次不舍的停步愈发深重。
沉甸甸的,如悬在草尖的坠露。
“楚二,别回头了,又不是一去不复返,早些出发早些回家。”
江知白神清思阔地调侃几句。
楚栖又走出去几步,再回头看时,那抹白色身影仍旧立于山门遥望。
他心下忽地一酸。
“大师兄,你先走,我等下跟上。”
“喂!楚二!你干嘛去?”
楚栖根本无暇顾及江知白在身后大声喊什么。火红的身影在山前翩跹若蝶,不顾一切折返回去,抱上了如鹤清隽的骨。
“师尊。”他喉中有些哽咽:“弟子舍不得你。”
白徵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他又何尝舍得呢?
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鹿与芙蓉,平日里即便打骂得再严厉,力道都留了几分巧劲,从不曾伤到筋骨半分。
而今,却要亲自送去那般步步惊险的未知秘境,任他们经历生死存亡,自己却不能出手相助半分。
何等无力!何等不甘!
玉白的指抚上常年柔顺的浓密长发,楚栖沉浸在难得的温柔里,忽地听见耳畔叹起一句惆怅。
“去吧!我等你回来。”
——
“他们下山了?”明惊风笑着给来访的白徵倒了杯茶:“你哥带过来的新茶,试试?”
“谢过宗主师兄。”白徵接过饮尽,开门见山道:“我要去亘洲秘境。”
明惊风一口茶卡在了嗓子眼。
他艰难地咽了几口,哑着嗓子道:“你说什么?”
“我要去亘洲秘境。”白徵一本正经重复道。
“我不答应!”
桌面被猛地拍响,茶水惊飞湿了桌面:“我总算知道师尊飞升前为什么要叮嘱看好你,果然是个不听劝的!”
明惊风气得两眼冒火,撑着桌子身体前倾:“你非要以身涉险,去干这种混账危险的糊涂事?”
白徵说:“哪里危险了?我随机应变的能力不差。”
狐狸眼紧紧盯着面前的雪人,一字一句:“绝!对!不!允!许!”
白徵别过头,听也不听。
“不听是吧?”
明惊风笑得咬牙切齿,拧了把默不作声旁观看戏的霍相隐:“那这位说的话总该能听吧?”
白徵移过视线:“哥,你也要拦我?”
霍相隐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被拧出印子的胳膊,拖长了语气唤了一声:“瑶羽。”
白徵转身就走。
“中阶秘境一定会发现你的。”沉稳的声音冷静开口:“你现在只差半步就能进入渡劫境,而后就是飞升。但若是被秘境发现,降下天罚,最好的结果就是你掉到和你徒弟一样的境界。”
白徵脚步一僵。
“你自己好好算算,你从步虚到半步渡劫,花了多长时间?”
不久,也就二百九十二年。
白徵心里反驳道。
“少在心里不服气。”
明惊风见白徵沉默,便知道他定在默不作声地嘀咕什么。
“瑶羽。”霍相隐语重心长道:“若是没了这身修为,你拿什么来护住徒弟和凌岩峰?万一日后再有个什么差池,受伤了也好被欺负了也罢,甚至一不小心惹了仇家,那时候谁还能成为他们的靠山呢?”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我当年在中阶秘境时,境界已达化神后期,尚且九死一生。他们两个小崽子......我有点放心不下。”
白徵敛眸遮住惊惶,涩声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明惊风沉吟:“除非……”
“除非什么?”他猛然抬头,天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颊。
“除非你在秘境发现你之前,跑出来。”
白徵的目光在明惊风脸上停了许久,观其神色不像玩笑,不由苦笑一声:“我怎知道秘境神识什么时候会发现我?”
明惊风摊手:“这就是赌一把的事了,看你敢不敢。”
思绪错乱如同天人交战,两道声音分别在左右耳朵里轮流响起,吵得他识海嗡嗡作响。
一道声音说:“赌一把啊!掉个境界的事,修个三百年就回来了。但万一你徒弟真的遇险,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另一道声音说:“可是,三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因这一次保住徒弟而境界大跌,难道还能保第二次吗?”
白徵痛苦地闭上眼睛,握紧双拳,身体微微颤抖。
“你太过担心了。”明惊风安慰道:“如今世道不同往常,中阶秘境的试炼在于人心。只要他们不主动争抢,懂得趋吉避凶,大抵是无碍的。更何况,江知白和楚栖二人结伴同行,互相之间有个照应,怎么说都比你当年单打独斗,只身夺取秋泓剑的情况强上不知多少倍。”
霍相隐也站起身,夫唱夫随地拍拍白徵的肩:“瑶羽,听哥一句劝。你身为师尊,不可能事事相护,也做不到面面俱到,那样太累了。孩子们尚年轻,你要给他们亲自征服刀山、趟过火海的机会,才能历练出属于自己的真本事。”
白徵定定地看着他们,良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既如此,那我到亘洲秘境外去接应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