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日后骂我就行了,若非迫不得已,不要埋我不要打我,可以吗?”
余长渺面朝墙壁,偷偷把被子留了一条透气的缝。
“我何时说要这么对你了?”白徵走过来,将小女娃的被子掀开,掖在下巴处:“你的身体还需要将养,闷头不好。”
他看着瑟缩起来新徒弟,有些无奈道:“我尽量对你温和些。”
余长渺听见“尽量”二字,险些两眼翻去。
她仿佛能窥见余生,如同失桨轻舟一叶,无望地泛在缥缈的烟波里。
——
又过了几日,白徵在溪头镇附近的古红枫树下,一手一个接到了历练归来的江知白和楚栖。
此前两天,白徵无所事事地和衣躺在客房的卧榻上,余光一瞥,捕捉到衣襟内亮起的传音符。
“师尊,我和楚二从秘境里出来了。”江知白喜悦的嗓音从那边传出。
白徵迅速撑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无不关心地问道:“有受伤吗?”
江知白在那头干笑了两声:“那种鬼地方怎么可能不受伤!不过师尊您放心,我这只是一点小伤,不严重的。”
白徵笑不出来,眉蕴愁云:“楚栖呢?”
“楚二?他好像没啥事儿,好着呢!”江知白的声音仅远离了一瞬,很快又贴了回来。
“那他有受伤吗?”
江知白如实道:“他脚上被怪物抓了道痕,看起来驭剑够呛,我准备和他坐马车回去。”
“驭剑够呛”四个字,抓得白徵心头微紧。
“先不着急回去。”他定了心神,将声线稳在平和冷静的状态:“来一趟中洲溪头镇,附近有棵古红枫,我在这里等你们。”
“师尊怎么去溪头镇了?”江知白问:“莫非又有新单子了?”
白徵不置可否:“刚好在这边认识了你莫师叔家的医修长老,你们一道过来看看,别耽误了伤。”
而在这番对话中,从头到尾,楚栖的声音都没有出现过。
有时白徵也在思考,是不是自己表现出来的情绪有些异常,吓到了对方,才会令一向爱撒娇粘人的孩子从秘境出来之后沉默寡言,半句平安顺遂的话都没有主动报上。
明明出发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楚栖一身香兰气息抱着自己,嘴里说着什么不舍得的哄人话。
现在想来,果真是鬼迷心窍。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把人把人扇去亘洲,而不是纵容隐秘的贪婪,企图多闻一次那安心凝神的沉水香。
偏这沉水香的主人不怕死地凑上前来,笑问了一句:“师尊,您见到弟子,为何一言不发?”
“没什么。”白徵神色冷淡,给楚栖夹了块腐竹:“吃你的饭。”
楚栖瞥了眼大肆干饭的余长缈,忽然升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危机,令他心口狂跳。
“师尊有了小师妹,就不在乎弟子了吗?”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竟比在亘洲秘境里与比自己大了十倍的妖兽搏斗时还要摄人心魂。
姑且称之为害怕吧!
可是,他害怕什么呢?
楚栖不知道。
腐竹横在米饭中心,看久了竟有些眼酸目涩,勾得那股难过的低迷劲儿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泪珠霎时润了在一双美艳动人的凤眸。
楚栖紧紧地捏紧了筷子:“临行前,师尊还说会等弟子回来。如今弟子回来了,师尊便是这样不理不睬了么?”
他刻意压着情绪,尽量不让汹涌的思潮拍出波纹。唯有那低着的头,全程不敢对上白徵的眼睛。
白徵移开视线不再说话,咬着菜叶子的动作都放慢了无数倍。
担惊受怕了无数个日夜,经由这番质问,万般委屈忽然汇成鼻尖一酸。
“你要这么认为,为师也无法。”
余长缈左看看右看看,战战兢兢地放下筷子,咽了口唾沫:“师尊,两位师兄,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小姑娘虽小,但确实是三个徒弟里最省心的。
此时被那天真的嗓音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师尊,白堵在心上的石块一松,连带着语气都轻了几许:“记得吃药。”
“知道啦!”余长缈笑着应下,独自回了房间掩起门来。
太可怕了!
少女出了一口大气。
这两个师兄,看起来都很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她侧耳倾听着楼下的谈话,只听得那不正常得首屈一指的大师兄江发出阔达疏明的笑声:“我说楚二,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在那里眼泪汪汪的找师尊撒娇,丢不丢人?”
而那撒起娇来旁若无人的楚栖,在江知白的映衬下就显得更不正常了。
余长缈看不到现场的画面,但依稀懂得脑补。
他那二师兄吸了吸鼻子,嗓音里含了零星哭腔,听不真切。
“分明离开前,师尊还不是这样的,怎么再次见面后,一切都物是人非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