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剑,带着她穿过桃林,越过山溪,逐过秋最后的一场风,追至山顶时,迎来了初冬的雪。
从山顶向下望去,似被天地笼罩在了烟尘中,面前只余一片白茫茫的灰。
万顷同缟,千岩俱白,原来沧海桑田,不过一芥子耳。
楚栖披起了白徵亲手缝制的斗篷,站在山底下仰望着,红衣金裘,衬得人如雪中红梅盛开。
不多时,罩着红色幂篱的白衣人跟了上来。
“找我做什么?”白徵问道。
楚栖握在手里的红绸生温,他不敢抬眼,只手递了出去,语中切切:“这是我在亘洲秘境里得到的法带,想送给师尊,但一直没有机会。”
他的耳朵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冷的。
白徵接过,眼中有华光飞逝,淡声道:“有心了。”
说罢,似乎又觉得仅三个字太过无情,于是多追了句:“劳你牵挂着。”
不咸不淡的话,让堵在心口上的郁结被绵绵风雪裹成了团。楚栖握紧发白的指节,任由心口处的冰球满满当当地填满,那种说不上来的难受酸楚化作眼前白雾。
他犹豫半晌,方问道:“师尊,我这礼物是不是来得太迟了些?”
“不迟。”白徵这一次没有思考,回答得很快:“你能记得,为师便很开心了。”
刹那间,天光乍收,雪涛席卷。冰球于弹指光阴里炸成了满天飞雪,四散的碎片承载着酸楚,落在地上渐渐消融。
那一刻,所有的剔透晶莹皆成了似水柔情。
这件礼物,迟了整整一个秋。
那时楚栖刚从秘境出来,欢欢喜喜地捧着来之不易的法器,想要奉上一件给那牵挂许久的白色身影,以换得对方温柔轻抚。
只是这满腔希冀,被白徵的满身风雪冻结成冰。
虽说后来白徵认了错,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在徒弟面前低头。但因着余长缈的到来,楚栖总觉得,自己的白衣师尊眼中好像再也装不下其他。
仿佛那日的如愿以偿只是海市蜃楼,他恨不得死在那个晚上,将神识停留在长达两个多时辰的柔声安抚中。
楚栖和江知白苦寻无果,终于在余长缈入门后的第五天,才找到机会拦住了行色匆匆的白徵。
“师尊,您就不好奇我和楚二在秘境里收获了什么吗?”江知白没心没肺地,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白徵神色微动,看着他没有说话。
“师尊,您果真有新欢就忘了旧爱了。”江知白将一口气叹出了无限哀怨:“当年楚二入门的时候,您也像今天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除了检查功课之外,接连好几日对弟子不闻不问啊!”
白徵皱眉:“我何时这样过?”
江知白下巴指着楚栖:“不信您问楚二,他现在是不是这样觉得的?”
如冰微寒的目光落在了那袭红衣上:“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楚栖低着头,心神不宁地“嗯”了声。
江知白摊手:“师尊您看,连您一向宠爱至极的楚二都被冷落得失魂落魄。我嘛,就更不必说了。”
他抬袖,拭了两把不存在的泪。
白徵看透世事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下,转身道:“跟我来擎渊台,刚好说说你们在亘洲秘境的收获。”
——
擎渊台内温暖如春,与风雪交加的山坳截然不同。
江知白拿出了几根蓍草和一本书,嘿声道:“师尊,我的机缘又是这堆算命的家伙。”
白徵看了眼江知白,拿起书翻了几页。
“天命如此,四时调动。既然你已只身入局,且试行天下吧!”
刚看到这些东西时,白徵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他无法理解,江知白身为一名剑修,为何接连两次都得到卜卦算命的机缘。
似乎连那些专精符卦的修士,都未必能有他这般造化。
然而这抹不解只是升起一瞬,很快就被他略了过去。白徵从来都是个循自然之法的人,既然命运有意让江知白习得卜卦问天之术,想必在不久的将来,也定会发生一起可圆此因果的重大事件。
天道的安排,从来都不容置喙。
“那你呢?”白徵的目光从江知白移到了楚栖身上。
自从那一晚在白徵怀里哭得没了形象,楚栖接连几日都丢魂失魄,不是浑身僵硬就是绕道而行。
白徵冷眼旁观着,心头漫上莫名的委屈与不解,逐渐化作隐忍不发的怒火。他恨不得将人逮起来好好看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究竟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然而这样暴戾的念头只是一瞬,更多的情绪凝成面上冰寒,冻得楚栖瑟瑟发抖。
他从纳戒里抽出了一柄剑。
“师尊,我现在有两把本命剑了。”
白徵见到寒光闪过,顿时僵在了原地。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通体金红的剑身吸引,一时间竟挪不开眼。
“这柄剑什么来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哑了。
“叫做昭阳。”楚栖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曾有剑灵的,但在秘境中消散了。”
白徵抬眼,第一次在楚栖面前展露了名为“惊讶”的情绪:“上古神剑,兵器谱排名第二,竟然就这么被你得到了。”
楚栖几乎是犹豫着问:“师尊,如今我有两把配件,不知可有什么建议?”
也不知怎么,白徵在看到昭阳剑的一瞬间便湿了羽睫,此时被楚栖再问,心中又添了三分酸楚。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整个人都十分难受。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他才听见自己近乎赌气地说:“为师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哪个顺手便用哪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