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徵半倚在床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人,恍若隔世。
不过一周没见,那盛开极艳的殊色芙蓉就像开败了似地,显得蔫吧又颓丧。
心中的酸楚在不断翻涌,他恨不得将自己藏身起来,叫对方再也寻不到半分踪影。
但他不能。
一旦显露出半分做贼心虚的神色,聪明如楚栖也定能察觉梦并非梦。
遮蔽的谎言一旦被戳破,迎面而来的又何止腥风血雨?
他没有何兖平的本事,不能保证在经历千人讨万人伐之后,仍然能保下楚栖和整个鸣山宗。
为今之计,只能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异常,纵有猜测也无从下手。
他敛眉低眼,淡淡问道:“回来了?”
听见上方传来声响,楚栖飞快地看了白徵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他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难以启齿的梦境时时在眼前浮现,稍有不慎,便露出满脸心虚。
比起前两次的朦胧不同,这一次,他看到了纵欢人的脸。
楚栖不清楚这份感情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未来应该何从何去。他们原本是最纯粹的师徒关系,而今却成了最不该相见的陌路人。
“师尊。”他有些不知所云,像求得一份安慰似地地唤了声。
白徵看着地上之人的模样,心知他必定在回忆梦魇中的一切。
那几日的癫狂骤然侵蚀识海,叫他浑身一凛,紧忙闭目假装养神。红透的耳垂在冷情的脸边显得突兀,幸而小崽子识趣,不敢抬起头来。
只是这般相顾无言,总不是办法。
他率先开口,用一把凉似夜色的嗓音打破了平静:“进来了就往那跪,什么也不说,支支吾吾的,喊我作甚?”
楚栖低着头,思考半晌,如实道:“弟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徵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堵在心头呛出咳嗽。
“既不知道说什么,跪在外面求见的姿态做给谁看?”
许是这声呵斥过于凌厉了,楚栖本就无措,此时听闻更是急促抬头,泪水在眼眶中滚动,迟迟不落。
“弟子斗胆,敢问师尊为何要去思过崖?又为何病了?”
无端的猜想从心底浮起,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疑云。
那梦魇幻境如此真实,如此清晰。以至于肌肤贴在一起时交融的温度,杂着在耳边的轻泣回响,点点滴滴都在敲着心弦,只需念起便牵得心悸不已。
太真实了,真实得如同虚妄。
何兖平的那句“没见过”不似作假,但楚栖并不认为白徵不能通过别的入口找进这个秘境。
他只需要从白徵口中确认一件事。
为何师尊要去思过崖,为何宁愿冻死也不肯出来?
思及此,也就问了,心中存了一丝妄念,期望着从那双终年覆冰的眼中看到慌乱和彷徨。
只可惜,他小看了白徵。
身为名动四方的长宥仙尊,喜怒不形于色早已是他练就出来的透骨本事。清眸笼着霜寒,一动不动将他审视着,仿佛要将心底里最深的恶念挖出来,晾在太阳底下晒干。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白徵毫不意外。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孽障,冷声说:“与你何干?”
未说完的话全被梗在了喉间,楚栖只觉得胸口被人敲了一记闷捶,又痛又堵,说不上来何种滋味。
许是梦境里的那面过于清晰,叫他无端觉得这份冷漠是端出来的假象,当不得真。
“弟子只是担心师尊。”他心如止水,死气沉沉,似乎想借故作消沉的姿态让白徵心软。
自然而然地,他也听到了解释。
“去思过崖是以为你死在梦魇秘境里了,七天是想着在里头渡过你的头七。”
刺骨的寒风骤然掠过肩头,楚栖只觉得当下也无需故作消沉了。
他仰起头,目中光芒破碎:“当真只是如此吗?为何师尊会觉得弟子不能生还?”
白徵身子不爽,应付了许久,变得有气无力。
他倚在榻上,歇了半息,方说:“我既然能收到你被拉进梦魇秘境的消息,也自然听说了这场秘境无人生还。”
“只是想不到,你居然是个命大的。”
涌上喉间的腥甜被艰难地咽回,自心尖密密麻麻扩散至全身的痛涣散了眼中光芒,楚栖手脚冰凉,全身像被人抽去了力气,跌坐在地。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可为何只是一场梦?
为什么只能是梦?
近在咫尺的手触之可及,胆怯让他在一瞬间与心中贪恋相隔了万里银河。
他在此处,遥望着星汉彼端。
无形的通天屏障将你我隔绝,叫有情人日日相见,不能相知。
“师尊……”
这个伴随了二十多年的呼唤早已在无形中化作蚀骨吸髓的念想,夺人心血的花绽放其上,叫他日夜颠倒不知疲倦。执念缠着、刺着,仿佛要将密密麻麻的恐慌尽皆刻进余生的痛楚之中。
求生之人不甘地伸出呼救的双手,祈求上天可以大发慈悲拉他一把。
然而事与愿违,多舛的命运总会在下一刻无情地将人推向更决绝的深渊。
中洲秘境的那场梦魇,来得何其炽烈,何等孤决?可到头来,一切尽皆是无上悲凉。
所有对命运的恨与不甘,终究会在无法和解中沦为无能为力。
他失魂落魄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朝白徵问的安,也不记得何时告了退。待到他浑浑噩噩地回到竹篁里时,低头望去,手上赫然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纳戒。
红色的灵石镶嵌在正中间,晶莹剔透,光华流转,不用问询都知道价值连城。
那是白徵保命的东西。
楚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向白徵自请了下山历练,常驻人间。
白衣胜雪的人没有反对,只是目光沉沉地盯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把尾指的纳戒戒指拔了下来,递给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带着吧!”那素来清澈如泉的声音染上了名为悲伤的浑浊,在不大的寝殿里显得尤为寂寥。
“若是遇到什么困难,纳戒里的物件都能保住你的性命,千万别再像这次一样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白徵似乎哽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