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头:“我不放心。”
“别不放心啦!”莫听铃拿出宽慰病人的好心态:“教学这事儿有你大徒弟盯着,院子的监工是你哥,谁敢糊弄半分,也得顾忌一下咱们长宥仙尊战无不胜的秋泓剑不是?”
白徵知她在调侃自己早些年上门寻架的事迹,也不忍心拂了人家一番好意,于是努力地牵了牵如压千钧的嘴角,却悲哀地发现根本提不动。
“这段时日修为好像降了些。”他压下了对命运的嘲弄,叹息道:“怕是生完这小崽子就要提不动剑了。”
“呸!不许胡说!”莫听铃紧忙啐了一口:“你是有多不相信我?”
白徵无力解释:“......我没有。”
莫听铃冷哼一声,扬起下巴骄傲道:“我但凡让你在生产后掉一个境界,莫听铃这三个字倒立过来写!”
白徵的孕期过得相当艰难,不是今儿个气喘得窒息过去,就是明日里呕血不停,眼看着身子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临近产前几日,整个人弱得只剩下一副用力就能掰碎的骨。
“ 这又是何苦呢!”如约而至的人不止一次叹息道。
他整个人侧趴在床沿上,手上帕子尽被染红。他虚弱地缓着气,拉起的笑容里透着碎成渣子的痛。
“师姐,我好难受。”泪悄然滑落,隐在枕上洇出深色一片。
他想楚栖了。
每一日都在想。
担心那小崽子在山下受苦,也盼着能回到凌岩峰报个平安。
有时咳血多了,无力使用净尘诀时,只能将帕子往炉里一扔。看着火焰烧得噼里啪啦响,心中升起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是此遭就这么去了,不知还能不能见到楚栖最后一眼。
那个逆徒,好狠的心。
后山上应有自己的埋骨地。
此生所求不多,倒也不必带什么金银财物来祭拜,那些俗物本也用不上。
只求楚栖想起来时,偶尔能来看一眼。
足矣。
但请不要带别人来……
他受不住。
眼瞧着小师弟日渐消沉,变成了了无生机的模样,莫听铃每天都在马不停蹄地往返在凌岩峰和鹿鸣峰之间,不出几日便引来余长缈的怀疑。
“莫师叔,你每天晚上偷偷摸摸的是要去哪里?”余长缈看着空手而回眉心不展的莫听铃,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莫听铃愣着神,被突如其来的话惊得挑起,见是小丫头穿着寝衣站在灯下,不由抚上心口说:“你怎么还没睡?”
“莫师叔!”余长缈端起大人模样,严肃道:“您可不能做出对不起鸣山宗的事!”
莫听铃回眸笑了一下,马上凶道:“小孩子家家的关你什么事!我医者仁心治病救人,难道还错了?”
说罢,她又着着急忙慌地卷起两包金针,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
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但话中说的却和手上做的一致,让没有证据的余长缈轻而易举地放下了戒心。
四天后,莫听铃再次如约而至来到擎渊台。
此时的白徵早已化成原身昏迷过去,地上鲜红一片,长长的尾羽散落在地,血沾了一身。
细看去,在最隐秘的地方,依稀能见到卷着一点金色。
“小师弟!”她见状摔了药包,紧忙扑上前去推了推蜷在地上的白鹇鸟:“小师弟,白徵,醒醒!”
对方一动不动地,眼瞧着呼吸渐弱,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莫听铃探过鼻息大惊失色,急忙一招“枯木逢春”就往鸟身上扔,手指飞速翻着,一道道绿色的微光在地上盈盈升起,像极了盛夏飘忽草中的萤火。
她手脚麻利地接过水,和开了一丸丹药,给失去意识的白鹇灌下几口。紧接着又自顾去外间打了两桶水,手颇有技巧地按上那柔软的腹部。
“小师弟,别睡,坚持住!”
她一边压着,一边给对方喂着人参水。
这场接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在一声尖锐的啼鸣中,金光乍破,满室盈香。
白徵果然没让医者仁心的莫峰主实行倒立写名字这种高难度的动作。
她顾不得擦去满头大汗,本能地将手覆盖在白鹇的脊背,直到确认生机还在境界未退,才放心地撤回了探查灵脉的举动。
莫听铃长吁一口气,看向沾血的羽毛,只见上面赫然卧着的一枚金色蛋。
她先给不省人事的小师弟清理去浑身血迹,紧接着用厚布将蛋裹起,往人身下一塞。
不得不说,白徵果然担得起“瑶羽”这个小字。
长卷着的尾羽白如新雪,每一片羽毛的弧度都极为讲究,就像是被反复修整出来的一般优雅纤长,任谁来看也挑不出半分差错。
莫听铃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的清晨,对方才睁开了眼。
“啾......啾?”
化作原身的白徵显然也懵了,他不晓得自己为何一张口就是虚弱的鸟啼声。那双含水明眸转了两下,朝着莫听铃唤了两声。
常年居住在鹿鸣峰的孤家寡人第一次听到此种啼鸣,霎时间心都化了。
她弯下腰,摸了摸白鹇的头,柔声笑道:“小师弟,你还能不能变回来呀?”
白徵静了静,快速摇头,又“啾啾”地叫着。
“你想做什么?”莫听铃捧着白鹇的脸,一脸懊恼地看着:“完蛋了小师弟,你现在说的话我可是半个字都听不懂,这可如何是好。”
白鸟急了,扑棱了两下翅膀,谁知一个踉跄栽下了床。
莫听铃眼疾手快接了个满怀,将没有几斤重的小师弟重新放回床上,柔了声音哄:“别急别急,有什么想讲的,等你恢复了原身再说?”
白徵又扇了两下翅膀,忽然浑身僵硬停在半空。他低下头旋过身子,果不其然看到了埋在尾羽处的一枚硕大金蛋。
“啾!”他转过身来,张开翅膀就把产下的小家伙揽入怀中,水灵灵的眸子动了动。
“啾!”
“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
清澈的鸣叫回荡在整个擎渊台,带着独一份的喜悦啼出百转千肠。那一瞬间莫听铃似乎明白了何谓“人间惊鸿客,啼鸣上九霄”。
金蛋在层层白羽下泛起浅浅金光。过了许久,白徵似乎叫累了,又复蜷起身子拥着金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