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少女才听见自己轻声问他:“你没想过和我结为道侣吗?”
这声音如此嘶哑,了然如看破红尘。
“阿沐。”许舀叹着气,却仍然像往常那般喊她:“许府危难,我不能不管。对不起,请你等我。”
“若是从此之后再也不回来了呢?”沐檐抬眼,温柔的眉眼第一次染上厉色:“许舀,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这么多年来对我可有半分真情?”
她抖着气息,心中仍旧怀揣了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忙不能让我帮吗?”
那张嘴上,仍旧说着听起来无奈又沉重的话:“阿沐,我不想让你担心。”
她看见了对方眼中快速闪过的得逞,可惜年少时看不懂,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既遥远又陌生。
“你不想让我担心,难道我就不担心了?”沐檐仍旧不愿意放弃,缓缓握上许舀的手坚定道:“你我既然两情相悦,有些事就不应该自己去扛,两个人的力量总比单打独斗强,不是么?”
许舀打量着面前温柔坚定的女子,忽然道:“你一个木灵根修士能做什么呢?难道说在我许家门前种一堆树吗?”
被人捧在手心里多年的女子何曾被人羞辱过?当下后退两步,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阿沐,对不起。”男人忽然放了手:“我们可不合适。”
沐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过往的一切都是笑话。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许舀背过身,端起不愿耽误良人的态度:“我忽然意识到,许家需要的是可在危难时期独当一面的女子,而不是法术玩得比花还漂亮的美人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在心中燃起,沐檐红着眼来到许舀跟前,给了一巴掌。
“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木灵根?”
这力道着实大,将对方拍得口齿流血,牙都落了一颗。
少女又不解气,冷笑着从纳戒里翻出瓷瓶,拇指弹开木塞,捏着负心汉的嘴一把将粉末灌了进去。
“记住,这个世上只有我不要的男人,还没有人配扔下我!”
那粉末很粗,与调制之人的细腻不同,当场就让许舀咳得弯下腰,良久缓过劲来才断断续续地说:“你......给我......喂了什......么......”
头顶传来冷笑:“你不配知道,细细感受便是。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寻我。”
说罢“当啷”一声,瓷瓶落地,正好砸在许舀脚边。
他捡起,看着前方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慢慢握紧了瓶身。
撂下这话不过一周,许家家主便携重礼亲自拜访了安阳道沐家。
脸上的红肿退散些许,但身体却被拧出了七扭八歪的形状。他抖着手,脊柱一转,从左到右斜成了歪脖子树:“阿沐,是我眼拙,不该那样说你的。”
沐家大小姐显然气得不轻,连一个眼神都懒怠施舍。
“阿沐!”那箱许舀还在告饶着:“你的毒可挡千万敌兵,木灵根修士自有以一敌百的绝妙之法,是我口出狂言目中无人,请沐大小姐恕在下鱼目浑浊。”
能把许家当家家主变成狗一样舔,沐檐心中难得升起了莫名的自傲。
她低下头,斜睨着:“怎么?我不是法术玩得比花还漂亮,除此之外一无是处么?怎能得家主你这般低声下气来求我?”
许舀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面上却装作讨教:“是我有眼无珠,请沐大小姐宽恕则个。”
“你还敢看不起我吗?”恨恨的声音从头顶。
“不敢不敢,我许家定奉您为座上宾,日后您就是当之无愧的家主夫人。”
“停!我可不是觊觎你家主夫人的位置。”沐檐笑得冰冷:“要不要当,你可问过我的意见?”
许舀眼歪口斜,白沫溅出:“是我未曾征得大小姐允许,抱歉。”
一个瓷瓶滴溜溜地滚在了许舀面前。
沐檐居高临下,将人看着:“解药在此,自己吃了便是。”
许舀紧忙扭着手塞了几粒丸子进口,不过两个时辰,那种诡异的症状便退散了许多。
“既然解药得了,许家主,请回吧!”
许舀看着沐檐的背影,手脚并用挽留着:“阿沐!帮帮我吧!”
“帮你?”沐檐回了半个头:“帮你什么?”
“许家造袭,使役抵挡不住,此毒可否借我一用?”
“借你?”她转身,温柔不似曾经:“许舀,我凭什么帮你?”
“你不是说想和我结为道侣吗?”只见对方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张口胡言:“你帮帮我,就这一次,我与你成亲。不管沐家是要我八抬大轿还是十里红妆,全都不在话下。日后你就是许家唯一的夫人,上百仆役任你驱使,花不完的金银财宝随你挥霍!沐檐,沐大小姐,求求你开恩!”
沐檐不为所动,眼中只余嗤笑:“谁在乎你的金银财宝十里红妆?我要的你从来给不了。”
许舀急了,紧忙抓住那准备翩然离去的衣摆不放:“是我急功近利伤了你的心,从此往后为夫定会对你言听计从,你说东绝对不会往西。”
沐檐嫌恶地甩开许舀的手:“少来占我便宜,沐家长女未嫁,从不做他人妻。你要我,不过是发现我身怀连你都束手无策的绝技,并非为了这个人。”
她的声音很淡,如看不见的烟,在眼前稍纵即逝:“许舀,我不会回头的,你死了这份心吧!”
他这时才知,原来再朦胧如烟温柔似水的人,狠心起来捉也捉不住。
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愤恨与不甘在喉间喀喀作响,见她要走,忽地一嗓子喊住:“你难道忍心看着许家大厦将倾吗?”
那脚步果真一顿。
见这话奏效,许舀又得寸进尺:“使役之术流落人间,被有心人利用祸乱天下,这是你愿意见到的局面吗?”
他的眼中闪耀着狂乱的光:“沐檐,你不是这样的人,对不对!”
被踩住衣摆的人深吸几口气,闭上眼,恨着此人的心机深重。
他明知道,她不会坐视不理。
可是有些事,一步错步步错。
似乎怎么做都是不对的。
“许舀。”她哑声,半转过头:“我给你灌的药粉,瓶子里还剩一半,你用了,对吗?”
被点出事实的人有一瞬间的出神,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那么,烦请你自己找旁人去调配吧!”沐檐扯烂了衣摆,拖着脚步身形渐远,掩去一身疲惫:“我不会跟你走的,死了这份心,我们江湖不见。”
她走得潇洒,独留许舀一个人站在原地吹风。
那年的秋,安阳道沐家消失于漫漫长夜。次年初夏,芦花宗的灵泽峰里多了位仙门中前所未闻的驭草人。
后来人们给她的法门起了个名字: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