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的声音如此语无伦次,落在耳边带了哭泣。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掌心传来,在他的体内四处游走,最终全都顺着窟窿流逝,洇入大地,消散无形。
白徵摇摇头,看着天色,丧失的五感逐渐回笼。
好疼……
身体越来越冷,他蜷缩着,努力睁开眼。
天边闪过一丝金光,好似祥云映照,驱散了压顶雷云。
“师姐。”他虚弱地唤了一声。
“小师弟。”莫听铃哭着,求道:“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徒弟了,你不要死好不好,留下了,陪陪我们这群老人家。”
白徵扯着笑,鲜血从唇边溢出,浸湿了包裹着颈部的白衣。
他碰了碰莫听铃的手,气若游丝:“我想,见一见念安。”
头顶上的泪落得更急了。
“小师弟......”
“师姐。”白徵轻轻拉住了莫听铃的衣袖,出气多进气少,却仍旧撑着,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敢让他人知道,如今只说与你听。”
莫听铃握住了白徵如冰的手,泣不成声。
“你说,我听着。”
白徵的目光骤然拉远,不知为何,远方似乎有一抹红色的身影在竹林中稍纵即逝。
他怔愣着,忽地自嘲一笑,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又魔怔了,居然会以为是楚栖来接他。
泪在眼角悄然隐匿,将那份不齿但噬心的思念藏进青丝。
明明那逆徒还活着,怎么能咒他死呢?
楚栖还那么年轻,他本该恣意纵横,凌霄揽胜。
生命从指尖飞逝,微弱的声音在方寸天地中撑起无形结界。
“师姐,念安......姓楚。”
二字轻若鸿毛,却像从天而降的金钟,将莫听铃砸得头晕眼花,险些喘不过气。
她惊得止住了哭,握着白徵的手紧了三分,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念安他......”
“他叫……楚念安……”
白徵的瞳孔逐渐涣散,秋风吹过他的发丝,恰好遮住了滑落眼角的泪。
楚栖,对不住。
师尊终究还是没法帮你瞒下这桩事。
“师姐......我这一生,无愧天地父母,无愧宗门大家。唯一欠的,只有楚栖和念安。”
“是我失了做师尊的职责,也没有能力护子周全。”
“是我叫念安生时失父,幼时丧我。”
他的话断断续续,唯余一双含了水光的眼带了悲壮的决绝。
似哀、似惜。
他说......
后面的话莫听铃已经听不见了,她抱紧了小师弟瘦弱的身躯,嚎啕大哭。
怪不得……
怪不得白徵说什么都不肯透露白念安生父的消息,也怪不得他执意要将孩子生下。
他和楚栖之间,本就不该有过多牵扯,更何况做了这种有违伦常道义的事。
从此相见不相识,天涯与君同陌路。
唯有白念安骨血一场,会在日后的漫长岁月里成为唯一可以代替楚栖陪伴身侧的人,不离不弃,终老此生。
她那时常说,白念安生得眼熟,似乎总在哪里见过一般。
只是整个鸣山宗上下却无一人能够想起,当年的楚栖也有着一种极为相似的脸。
“小师弟,你这又是何苦......”
她哽咽着,心痛难当。
“爹爹!”
小小的身影闻讯赶来,见到他时眼睛倏地睁大,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念安。”白徵有气无力地唤了声,抬手抚上孩子的头顶:“是我无用,护不住你。”
他膝行两步,抓着那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爹爹,别抛下我。”
白徵的目光早已涣散,他看着天边的云,想起了和楚栖初见时。
一晃二十四年啊……
只可惜,中洲回来的那场告别,竟成了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或许会回来的吧?下山历年这么多年,总该不像儿时那般爱哭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担得起独自抚育白念安的这个担子。
他这般想着,意识悠悠,声音又轻又缓:“念安,日后在宗门里,记得要听你师叔们的话。”
“替我,向你父亲道声歉……”
冰凉的指尖倏地,
在身旁,
滑落。
最后的一声叹息,伴着风,消散在了暮色云端。
“爹爹......爹爹!!!”
白念安不可置信地摇了几下,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
他伏在白徵身上,撕心裂肺地喊着。
“爹爹你不要走!不要抛下孩儿一个人!爹爹你别睡好不好!睁开眼看看念安!爹爹!”
凄厉婉转的哀鸣惊起红尘千丈,终年凌云的鸣山宗就此落了白。
莫听铃枯坐在旁,感受着怀中冰冷,无声淌泪。
如冰似霜的一个人,终究变作了指下寒凉。
忽地,她读懂了什么叫天地无情。
纵使再强大的生命,在劫数面前也不过是一叶渺茫轻舟。
山下的厮杀声还在继续,而凌岩峰的山顶却永远沉寂在了那个肃杀的秋。
莫听铃地拭去面上的泪痕,看向天边,暮色渐晚。
“小师弟。”她喃喃道:“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