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莘犹豫再三,谨慎开口:“司楷前段时间研发了个新器物,听说能吞鲸噬海。修士若被吸纳其中,会被短暂压抑神魂的修为境界。”
霍相隐不可置信:“他发明这个东西做什么?”
“不知道啊!”闻莘耸肩:“他的理论很荒唐。若有大能来袭,这个东西能把人装进去削弱实力,战后差不多了再放出来。”
宋不归明显被这惊世骇俗的想法震惊道了:“他拿什么去装个大能!”
闻莘笑得有些古怪:“不巧了,那天大战,他那个器皿自动打开吸了个人,好像是上岳宗的某位长老来的。”
明惊风倒吸一口冷气:“后来呢?把人放回去了吗!”
闻莘点头,苦哈哈道:“放是放回去了,就是修为被压制了之后,人傻了不少。”
一宗之主扶额叹息:“何兖平还真是有容乃大,这都没有找上门来要说法,也是难为他了。”
“既如此。”霍相隐当机立断:“把白徵的神魂送进去,宋峰主,分身符的持久性就拜托你多留心了。”
白徵的原身被封在冰棺里温养,按照莫听铃的推算,最少需要三百年的时间才恢复到可以重新接受神魂的状态。
霍相隐掐着手指,每日都在练习重生阵法的排演,脸色明显差了不少。
明惊风有时心疼得紧,一把揽住对方的脖子讨娇:“阿隐,瑶羽也不想让你为他毁了底子,我们慢些来。”
霍相隐摸了摸小狐狸脸,霸道吻上:“盈止,不要动手动脚。”
那厢司楷天天守着那尊不知名的器皿发呆,被前来探望的闻莘看到,笑着调侃。
“你这个样子,跟蹲着烤鸡出炉没什么区别。”
跟闻莘相处久了,司楷自然也能听懂她口中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形容词,当下说道:“这话可别让白徵知道,我怕他哪天清醒过来一剑劈了你。”
闻莘摆着手指啧啧摇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长宥仙尊的脾气,可温柔着呢!”
司楷像看鬼一样看着闻莘。
宋不归的分身符破天荒地撑了四百多年,久到他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情的存在。直到有一日,他进入了某个几乎从来不涉足的杂物间时,被迎面倒下的另一个自己吓了一大跳。
他愣了好久,忽然冲出门去,拿着分身符就往鹿鸣峰去跑。
“莫师妹!我成功了!”他激动地从门口一路喊了进去。
莫听铃探出了头:“成功什么?”
“那道分身符维持了四百年!”
看着素来严肃庄重的二师兄此时快乐地像个傻子,莫听铃一把接住了即将落地的下颌。
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她一把抓过人号了脉,见其身康体健不似疯魔,才震惊地确认道:“四百年?”
宋不归道:“对,我今天去隔间翻找物件,分身砸落才想起来......”
“不用说了!”
莫听铃打了个寒战,抱紧了自己。
“师兄,我以为你是最靠谱的那个。”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宋不归道。
宋不归心情好,认错也快:“以后不会了。”
莫听铃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想问一下这位二师兄,若分身符在这几百年间出了什么岔子,现在才发现岂不是耽误事。
但眼前之人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医者仁心实在说不来打击人的话。
“好吧,那我去通知一下诸位,你也准备准备。”
凌岩峰迎接了万顷峰峰主的来访,楚栖听说此事,忙解开了擎渊台的神印。
“师尊,我来看你了。”
掀开冰层的一刹那,恍若飞白染了红尘。
白徵容颜如昨,如同降世的神仙,枕在寒玉冰中。
楚栖的泪潸然滑落。
几百年过去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胆量打开这具冰棺,再看一眼这位令自己魂牵梦萦的人。
“师尊。”他喃喃着,说出这个几百年未曾再出口的称呼。
“我带你回家。”
带你回家……
回家……
白徵的神魂在黑夜里游荡,听到这句话猛地一震。
他抬头,忽见几滴红雨砸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血泪?”他抬手接着,用指尖轻轻揉开。
霎时间,漫天金光穿透云端,打破了寂静的夜。
“霍宗主,小女自请护长宥仙尊重去人间,以赎父亲犯下的罪孽。”
霍相隐看着叩首跟前的熟悉面孔,问道:“你父亲是谁?”
那女子抬头,破败的躯壳灵力四散,唇边鲜血溢出:“家父罪孽滔天,助纣为虐残害白宗主的子嗣,小女耻于提及。”
其实她不说,霍相隐也猜出来了。
苏梵,或许就是帮许舀制毒的那位无名药师。
霍相隐叹息说:“苏暖,你何必如此。”
女子凄然一笑,如果凋谢晚风的花,吹散最后的香。
“横竖我身体也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与其就这么死去,不如让我用仅剩的生命偿还父亲的债,至少此生没有白来一遭。”
霍相隐沉思良久,转身找明惊风要了纸笔,写了封信。
“去吧!”
他将信件连同木匣,一并交给了苏暖:“待你完成使命后,把这两件东西交到长宥仙尊手里。他自会追随指引带着这份信物前来找我。”
明惊风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眸光有些哀伤。
他叹了一口气,问:“真的要将小师弟送去人间吗?”
霍相隐摇摇头:“总不能让许家的人找上门来。”
只是千算万算,天道还是叫他落到了许家手里。
苏暖或许至死也想不明白,为何林德荫会纵容其夫人屡次痛下杀手。
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林家的夫人,姓的是槐阳道的许。
凤凰清啼将整片识海护在羽翼之下。白徵屹立在一片红光里,前尘往事尽飘散。
他回眸,看到了那座神明香风阵阵,踏云而来。
一袭红衣虔诚跪下,拈花而笑的手握上自己落了红的指尖,以额相帖。
“弟子,恭迎师尊回归。”
心潮如惊涛拍崖,掀起骇浪将他卷起至半空又重重砸下。白徵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动弹不得。
身体好像被冻住,只能僵硬着,垂眸将人凝望。
五百年前的记忆纷至沓来,轰得他头晕目眩久久不能回神。
梦里的一切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妄,以至于画面的最后,霍相隐损千年根基为他开启重生阵时,白徵听见了自己的神魂在高声阻拦。
“哥!不要!”
似乎害怕于噩梦再一次重现,也或许是不知如何拾起脸面再去面对那位无良弟子。无所不往的长宥仙尊在生命再次来临之时,头一回尝到了人性在退缩之下的恐惧与惊慌。
直到……
楚栖的凤眼中落了红。
有人说眼泪这种东西,似寒露,似秋雨,似飞瀑渐起的珠,似泥沼拧出的泽。
但在白徵心中,万般说辞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份震撼。
“是血。”
往昔的纠缠痴恋早已随风散去。白徵做梦都不曾想到,有人会为了他逆天而行,把虚无缥缈的风握在手里不让逃脱,固执且蛮横。
原来再光风霁月的人遇着情,也会陷入魔障中么?
念头升起的一瞬,他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痴儿,这般厚重的爱恋,他如何还得起?
白徵叹息着,抬手抚上面前的那张脸,将落红轻轻抹去。
和血泪一同消散的,是楚栖这个人。
心口如压千钧石,沉沉坠着令他喘不过气,镇在眼皮上的沉重被逐渐搬走,思绪在夜里回笼。
他猛地睁开了眼。
天,破晓了。
——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