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心好乱。”他闭眼,低声道。
长宥仙尊向来独立自强惯了,头一回示弱,竟是在自己师兄面前。
明惊风有些意外,不由侧目:“怎么了?”
白徵沉默半晌,说:“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来。
“什么胡话?”明惊风拍了拍他的背:“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活着,别再莽撞了。”
白徵挣脱怀抱,正色道:“师兄,您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说他啊?”只见狐狸眼挑起风情:“我且问你,以前的事想起来多少了?”
“全部。”
白徵低声道:“我知道是他用凤凰血泪助我重生的,于情于理都不改拂了他的意。”
“他居然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没说。是我做了一场梦,生前死后,全都看到了。”
明惊风了然,也不多话,只是泡了壶新茶:“尝尝?”
白徵品了,总感觉有些熟悉。
他问道:“什么茶?”
明惊风笑说:“是莫师妹用麦子做的新茶。”
想到那时病重受到这位师姐的百般照拂,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些许。
他放下杯子,淡淡说:“甚好。”
“比起五百年前手艺如何?”
“不相上下,余韵悠长。”
“这就是了。”明惊风笑着说:“你对于楚栖而言,也像这杯茶一样,余韵悠长。”
此话突然,前言不搭后语的,令白徵微怔。
“何解?”
狐狸眼中的笑意从他身上收回,投向殿外山岚雾绕,悠悠叹道:“你可知他去林家把你救回来之后,跟莫听铃说了些什么?”
那一场梦境在血泪中戛然而止,后面发生的事情如何得知。
白徵不答,明惊风却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只说:“你那好徒弟抱怨,林府的茶不堪入口。”
果然如此,这么多年还是一样。
他微微蹙眉,放下茶杯说了声“娇气”。
“你看,上来先给人定罪了。”明惊风道:“楚栖何曾挑食过?难道你不该想想,他为何偏要捡茶喝。”
白徵低眉不语。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独是茶?
“因为你和人家说,不刮嗓子的茶方算好。”
“人家这一记,可记了一辈子呐!”
耳边轰地炸出空白,除了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楚栖那小子和你一样,都是个实心眼的傻子。”
“你说他穿红色好看,人家只用白玉冠来祭奠你。你给他打造一柄横溪剑,人家就把自己的昭阳神剑封印了五百年。你说我们鸣山宗的茶好,人家到处喝不习惯。你教与他人间道义,他替你守正道沧桑。”
指尖捏紧茶杯,隐约用了力,微微泛白。
“楚栖是个好孩子,他这一生谨慎行事,几乎未曾出过差错,哪一样不是随了你?”
除了中洲的那一场梦。
白徵失魂落魄地,发丝被山上枝丫刮得凌乱。
“小师弟!”
身后一道声音喊住了脚步。
他回首,看着对方走来,眼中涌起委屈。
“宋师兄。”
宋不归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将人检查了很久,方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久别重逢最煽情,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如雨倾落。
“别哭啊!”宋不归慌了手脚,又不敢动手擦,只能劝:“回来不是挺好的吗?皆大欢喜的事,你哭什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铁头硬汉也不由哽咽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一别竟过去了五百年。”
宋不归笑了,眼中有水光在动。
“是啊!五百年了。”
那年的瞬间怅然道阻且长,本以为会让时光变慢变缓,却还是抵不过稍纵即逝,沧海桑田。
他正感慨,不料忽然被对方打断了哀愁。
“但距离你上次见我,不过三月而已。”
白徵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另外一层身份。
不过片刻怔愣,倒提醒了他一桩事。
“宋师兄,分身符既然是你画的,想来也早已知晓林清的真实身份。”
宋不归讶异:“楚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不知为何,白徵竟不想否认这个猜测,低低“嗯”了声。
“你们还真是......”宋不归琢磨了半晌,找出了一个词:“无话不说。”
他抿着嘴角,似乎对这个字眼有些不满:“师兄,你既知林清是我,为何不拦着楚栖与我结道侣契?”
宋不归看了他一眼:“林府庶出的公子和鸣山宗长老结为道侣,有何不妥?
白徵眼尾忽地红了:“可你明知道我是谁。”
“那又如何?谁知道你会不会恢复记忆?谁又知道你是否还能回归本体?若林清的躯壳永远存活,却又非要守着死去的陈规不放,岂不是叫痴心人白白等了你五百年?”
“师兄!”白徵唤了一声,神色为难。
“我是他师尊,结为道侣有违纲常。这种事就该一辈子烂在棺材里不带出来的,怎么闹得人尽皆知了?”
对方的眼神忽地有些古怪:“小师弟,五百年过去了,你怎么还跟以前那般,比我们这些老头还顽固。”
骤然被冠上个老顽固的称号,白徵一时接不上话。
只听对方又哼了声:“你当初执意生下念安时,有想过自己是他师尊吗?”
“我……”
长宥仙尊向来伶牙俐齿,却在此刻头一回尝到了笨口拙舌的痛。他的嘴张了又闭上,半晌都凑不齐一句完整的话。
“坚守伦常道义,难道真的错了吗?”
宋不归听他这般问,忍不住叹道:“你不要问错没错,而是要问对没对。”
“要问对没对?”白徵喃喃道。
“楚栖敬你爱你,事事以你为先。人心是肉长的,你把自己从他的心里挖出来,让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就此遍体鳞伤,难道就对了吗?”
“你不敢为了他去抗议那些流言蜚语,反而一味坚守那些早已做了古的原则,难道又是对的吗?”
一席话,听得他眸光巨颤。
屹立了千百年的城墙在心底骤然崩塌。他从废墟里爬起,看着砸了满身泥血的信仰,一片茫然。
若道义可被撼动,伦常可被颠覆,坚守的意义又将是什么?
“好好想想吧!言尽于此,选择在你。”
“只是五百年过去了,我希望你师徒二人都能勇敢一次,好好看清自己的心。”
殷殷劝告回响耳旁,脑中混沌一片,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痛。
他如困兽,囚在泥沼里,又怕又慌。四肢被压得死,逃脱不能,只能任由自己沉浸在冰冷的荒芜中。
脚下走得急,白徵却不觉。忽闻沉水香至,腰上骤然一紧,被挡住了去路。
他抬头,看到了撑伞而来的红衣人。
“楚栖?”
对方松开了手,飘花似地落在了与他相隔十数尺外的距离。
白徵回首望去,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悬崖边的风冷,足尖点在上面如踏寒露,只需往前一步,便会失足掉下深渊。
是逆徒救了他。
白徵垂眸。
忽然,风过竹林,雨打青山。他掀起衣袍,飞起的步履翩然,一把投入了那等了五百年的赤忱怀抱。
红与白在此刻交融,不知疲倦地,任由衣衫被天意打湿。
楚栖将伞一扔,捧上朝思暮想的脸,将唇齿埋得更深。
似乎是要将这么多年的担忧与思念倾注在这抹风月里,即便舌尖被咬出了血,依旧要顽固地印上那抹白。
“小崽子,真凶。”
白徵啐了一口血沫子,眼神狠厉且锐。
楚栖低低笑了,顾不得一身青紫难堪,凑上前去吻上白徵的鼻尖。
“师尊,原谅我了?”
白徵凝了他半晌,一个巴掌轻轻放在对方红肿的脸颊,摩挲着。
“没有。”
楚栖嘴角瞬间拉下。
“但我不会扔了你。”
凤眸忽地一闪。
“师尊!”他小心翼翼地,盯着那双雪月交辉的眸:“您,不介意了吗?”
白徵偏过头,耳垂被温热的指尖摸过,烧起了烫人的沸。
他轻声说:“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介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