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离开前还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祭祀用的酒留了半瓶,她捏了许久,看着那棵树发怔。
忽地,一饮而下。
“秋叶黄,晴空碧,天骨枯埋,黄泉哪堪去。上天教我应怜子,垂梦授予,哀赋几书字。”
余长缈似乎有些醉了,捡起竹节坐在坟前,折了杆枝叶随意敲着。
“下杳杳,上茫茫,恐忆初兮,青衫如烟薄。此去不知归何乡,但告神明,汝莫枉悲伤。”
秋风最容易刮起悲思,古来多少淡词浓曲皆诞生在乱飘的愁绪下。她本不是会吟诗作对之人,但此时心神悲怆,亦忍不住有感而发。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徐徐脚步声。
“把花给我吧!”
来人说。
握在手上的酒壶被猛地抛向空中,余长渺迷茫的目光瞬间清明。独练剑从腰间抽出,如风迅疾掠过残影,只听“哐啷”一声,青瓷溅酒裂了光芒。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蹭”的一声,焚源剑气忽地划开尘土在面前筑起高墙,被瓷片一打,又轰啦啦地散了满地。
“来者何人!”女子凝眉,剑尖直指对方。
尘土被红光烧了去,露出一张惊才绝艳的面容。来人收起剑,抱拳道:“上岳宗阮溪棠,见过……”
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称呼。
余长缈撤回剑诀,目光孤疑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你就是这几届仙门大会的魁首?”
那声音顿了顿才答:“是。”
“你来此作甚?”
“回禀……”
似乎又卡住了。
余长缈这时才反映过来:“我姓余,随你怎么叫。”
“余前辈。”阮溪棠抿了嘴,神色恭谨,声音却带了鳏夫独有的万念俱灰:“回禀前辈,弟子是傅念的道侣,如今是替他守花月堂。”
“你说你是小念的什么?”
“......道侣。”
“道什么?”
“道侣。”
“什么侣?”
“道侣。”他周旋不下,强调似地补充一句,“我是阿念的道侣,结过契的。”
这回轮到余长缈惊讶了:“他什么时候结的道侣,我怎么不知?”
“上次仙门大会后。”阮溪棠看了一眼悬挂在孤木上的青色发带,失神自语:“阿念居然没和你们说过。”
余长缈默了默:“我很久没回来了,对你们的事一无所知。”
“无妨。”阮溪棠点头,看着插在土壤里的几朵黄花:“那是?”
“哦,是小念托我从长溯带回来的花,叫雀金球。”余长缈顺着阮溪棠的方向送去匆匆一瞥,藏去眼底遗憾,“你方才问我要这花做什么?”
“既然是阿念想种的,我便替他移栽到花月堂。”
就当圆了他的念想。
余长缈也没反对,点了点头忽然问:“我记得你们一直不对付,怎么突然结成道侣了?”
阮溪棠摸着手中黄花,涩然一笑:“我和他本就对彼此心怀不轨,只不过当初互不承认罢了。”
他们相爱于第二次交手前,遗恨于再一次的胜负已决,最后拥抱于共同的巅峰上。
这一路走来尽是坎坷。这份情,爱过,恨过,遗憾过,心疼过。他们共同追着对方而去,却被命运推向了背道而驰的两个远方。
他悬在天边,俯瞰自甘坠地的星。
手上的黄花被柔风吹过,引得怀中青团好奇地探了出来,悄然飘落其上。
那里承载着星光消散前为数不多的愿想。
“是小念?”余长缈轻声问道,“他怎么死的?”
柔和的青光打断思念,阮溪棠闭上眼,不忍回想。
“他怕我找许氏寻仇,也怕许晏栀会继续对凌岩峰下手。或许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迷晕了我独自一人前往茯茗地,拉着许氏同归于尽。”
余长缈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
“还好你找到他。”她干巴巴地,说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字。
阮溪棠刚想将青团子收进怀里,却见那束光荡着飘了上来。落在鼻尖。
心下蓦地一酸,他拿起花儿,轻抚着。
“阿念,我带你回去种花,好吗?”
青光动了动,重新钻进了阮溪棠的衣襟中。
余长缈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他现在只认得你了。”
就像当初白徵只认得楚栖那般。
阮溪棠听出了这话中潜藏的百感交集,露出歉意的笑:“余前辈,弟子先告辞了。”
手上的雀金球被他移到海棠花下,庭院中摇曳的花草众星拱月,将新来的小花围在其中。
他静静地看了会儿,起身走进花月堂,洗净手,换下沾泥的衣衫。
青色的小团子安静飘到枕边,一动不动。
不知为何,阮溪棠忽地羞了,下意识拉过屏风要挡。只是手还未动作,却见青团急忙越过障碍而来,落在了光露的肩。
“阿念,不可以。”他哄道:“我在换衣服,不可以。”
青团不语,只是好奇地动了动。
“把你放到衣柜里好不好?且让我换了衣衫再说话?”
阮溪棠伸出手,接过青色的一团,第一次解了柜子的锁。
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发旧的青衣整整齐齐地叠在眼前,而放置旁边的,则是那身在临风城惊鸿一瞥的华服。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向来光鲜亮丽不愁吃穿的天子骄子头一回感受到何为清贫哀苦。
原来有人真能仅凭两身青衣,孑然度过此生。
青团子似乎对此间很是熟悉,也不用引导,自主飘落在那身叠放整齐的旧衣上。
浅翠与旧青映衬,浑然天成。
“阿念……”
他换好衣衫,抚着团子的指尖轻柔,呆坐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