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反省明白,今儿个就别起来了!”
这一跪,从下午到了深夜。
凤凰倒也老实,没说让起,便继续跪着,倒把打算略施惩戒的人弄得有些下不来台。
白徵数次路过他身前,却见对方始终不肯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心中不免又气又委屈。
气的是,这孽徒分明惹恼了自己,却要非要摆出一副受气模样招人非议。
委屈的是,他身为天乾,不哄地坤也就罢了,偏生自己不争气,狠不下心来置之不理。
冷着脸做了饭,力道蛮狠地将人喂饱,刚躺回床里,泪水便争前恐后滑落枕边。
白徵揪着被子,蜷缩着,很没出息地哭了。
“孽徒,混账……”
往昔的话再多好听,原来全是哄自己的,竟半分当不得真。
如今争吵之下,原形毕露,竟是个牛鼻子犟种!
他今日经历了太多,先是知道了自己的好大儿在长溯地界建了个分庭抗礼的修云岭,继而又被剑灵行朝和楚栖之间的明争暗斗好一番折腾,最后憋了满腹委屈无从倾诉,竟在泪眼阑珊中做起噩梦来。
“火,快救火!”
燎原天灾中,有一群人在尖叫逃窜。
耳边再次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声响,如同天降魔音不断回荡此间,灵力如山海般倾泻压倒,震得人意识混乱,力气全无。
“不好!是催魂铃!”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琅玉,清月,你们快跑!”
“莫家夫人!”白清月看着远方栽倒的身影,抬步上前就要搀扶。
“别管我!”她力竭嘶喊,五官因催魂铃的震动而流出鲜血,“去救琅玉……”
“凤王!”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背后传来。
白清月循声望去,只见那天姿男儿满脸是泪,被霍扶光架了起来,在地上拖拽出长长血痕。
他频频回首,看向火焰的最深处,挣扎着尖叫:“扶光,你放我回去!凤王还在里面,我要去救他!”
撕心裂肺的哭声充斥着整个梦境,霍扶光拼尽全力也压不住他。
孱弱的男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忽地一把挣脱,踉跄着扑向火海。
“琅玉!”他一把拉住,紧忙喝止,“你还有宝宝,你不能去!”
对方猛地拔剑斩断衣袖,背影决绝,头也不回。
“阿扶!”白清月一把抓住准备跟进去的人,果决道,“你将莫家夫人送走,我去拦着琅玉!”
霍扶光死活不同意:“不可,你不是水灵根,遭不住火炼。”
白清月懒得解释,松开手,被火舌一舔,消失无踪。
“清月!”霍扶光急了,伸手要抓,却跌倒在浓烟里。
尘土沾了满身,他浑然不觉,只盲目摸索着高喊:“清月,你别吓我,快出来!”
“霍扶光。”卷烟滚云中,只听白清月厉声喝道,“你如果不想我死,现在就把莫家夫人带走,引水来救,别管其他!”
霍扶光一怔,不知所措。
浓烟吞噬了自己的道侣,而外头奄奄一息的,是凤族的恩人。
“霍宗主。”地上忽地传来恹恹病音,将他的神志拉了回来,“抱歉,是我不察,引来了许家人。”
大梦初醒不过一瞬,霍扶光忽地抽身,化作白鹇驮起莫家夫人,如离弦箭般冲了出去。
“此时与你无关。”他沉声道,“琅玉这胎怀得凶险,凤族不得已请莫家出山相救。许林二人觊觎许久,即便您不来,凤凰此劫也在所难逃,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莫家夫人双目无光,她伸了伸手,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霍扶光心下一惊。
五感尽毁,是大凶之兆。
如今莫家夫人双目失明,无法自主逃离此等危险之地。此处高草焚成落灰,没有遮挡,随时都有被贼人发现的可能。
他观测四周,抬手设下一道匿踪符,道:“你且安心等着,我救下琅玉就带你回中洲。”
尖锐的哨鸣引来八方溪泉,磅礴之水汇聚而来形成一脉,宛若星河夜幕徐徐流转。
霍扶光猛地冲至碧宵,本命长笛在手中吹响,只听“滋啦”一声,星河化作万千雨落,瓢泼似箭飞洒无形,将焚天火海尽数浇了透彻。
他垂目,看着烈焰散去,只余下满地荒芜。
白衣人跪坐其上,四处围着烧焦的骸骨。不知名的白花绽了大片,似铺就的哀歌,托载着奄奄一息的半边凤凰。
“过来。”白衣人抬起沾灰的脸,看着他,哑声道。
霍扶光依言走至跟前,膝下一软,跪在了地上。
“殿下。”
那人忽地扯出笑容,那般苍凉,泪和着唇边血点滴落下,尽洒在白袍中。
白清月闻言,看了眼他身下稍纵即逝的金光,郑重说:“琅玉殿下,请让我们带你回樊水。”
琅玉虚弱地摇了摇头,忽地,身体发出剧烈颤动,紧接着嘶声尖叫。
汗,从那张美如白玉的脸上滴落,神采奕奕的眼被火焚去了光,只余下灰败一片,再也看不见明日朝阳。
金蛋自衣下滚落,沾了血,静静躺在足边。
“带他,走!”
厮杀声喊渐进,铮铮剑鸣蓄势待发。白清月眼疾手快,迅速揽过金蛋纳入戒中,抱紧了孱弱的身躯。
怀中渐渐冷了,琅玉涣散着眸,一把抓紧他的手。
“楚栖。”他的声音早已不似从前,像浮在空中的草,又干又涩,轻轻一搓便成了灰,“我和凤王……很早之前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我的孩儿,当叫……楚栖。”
“清月,扶光,替我,保住他。”
泪飞速砸落,白清月哭得抽噎,固执道:“我带你去樊水,或者去中洲莫家,那边有医修能治好你。”
却见琅玉摇头,美如春花的脸上露出了笑。
他颤着手,握上白清月,泪悄然滑落。
“我要随凤王去,他一个人……很,孤,独。”
滴血的指无力垂下,那声音如此向往,将他的善睐明眸都变作天光收去。
“不——!”白清月大喊一声,疯狂摇晃:“琅玉,你醒醒!不要睡!”
霍扶光咽下喉中血泪,掰开了手,涩然道:“把他送回凤王身边吧!”
“阿扶,我不信。”白清月抬起了绝望的眸,“他刚才还能冲进火海,还能好好说话,怎么转头就……”
霍扶光叹气:“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移行符咒下得太晚,还未成形,便被对方炸了个稀碎。
远方嘈杂渐进,他们隐于烟中看不清来者,只能听见有人说道:“去!看看还有没有凤凰余孽,尽皆杀了!”
“还有那守护凤凰的白鹇。”那阴恻恻的笑声一顿,传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满地尸烬骤然被风吹起,贴在白花之上,在枯骨坟头摇曳生姿地飘着。
“仙禽一族骨清神秀,如果遇见了全都活抓起来,我要把他们炼做这个世上千金难买的天地炉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