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的水幕将河岸吞噬，林竺躲闪不及，被刮进了湍急的河道里。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岸边的蒲苇。
“霍扶光！”水拍打得窒息，一句话断断续续，根本说不完整。
“凤凰......交出来......金蛋......”
“交出来？”霍扶光冷笑，“给你杀吗？”
林竺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你......会......遭到诅咒......”
笛音将神识搅浑，如同浆糊那般粘稠不化，手上力道渐弱，忽地一抽，蒲苇连根拔起，随波逐流滑落下去。
所有支撑的力量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旋入深渊。
“还有谁？”霍扶光放下长笛，看着岸上四仰八叉躺了一地的余孽，冷声道。
风啸过境，没有人能回答。
激涌的浪潮渐渐退去，河面浮起的尸身被泡得发白，一具一具，面目狰狞。
其中，包含林竺在内。
“凤王，他杀了你，我报仇了。”
他收起渡厄笛，飞鸟投林回到了那颗梧桐树下，却愕然发现再也寻不到金蛋的踪迹。
“怪道我路过长溯时，竟听见树上传来哭声。”白徵听罢久久回不过神来，只喃喃道，“可若没有禽类相守，金蛋如何能被孵化？我爹爹他不是在芦花宗病逝的吗？”
莫证微叹了一口气：“霍思清的那道匿踪符太过强大，竟是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因此你爹爹知道他弄丢了凤凰蛋之后，一气之下离开樊水，来到虞都建立起芦花宗。”
“时间不对。”白徵头脑一片凌乱，“闻莘曾是芦花宗弟子，听她说，爹爹怀着我时还抱着凤凰金蛋睡觉，怎么会弄丢了才建立起的芦花宗？”
莫证微解释说：“闻峰主是白清月还在樊水时收的徒弟，一直记在名下。建立芦花宗时，白清月便把她和霍峰主一并带了去，至于沐檐和葛逢，都是后来被收留寄居的。”
“原来如此。”白徵低下头，思绪万千。
“莫家主可知我爹爹是怎么死的？林竺既已被诛杀在通津道，缘何还能与林家扯上关系？”
莫证微回忆往昔，眉宇间疑惑与疲惫交织：“继林竺之后，林府的新任家主便由其子林步云接任。在得知父亲死在通津道后，林竺执意上门寻仇，却不想出了差错。”
“什么差错？”莫听铃问。
莫证微一叹：“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谣，竟说当时在通津道催动江河巨浪的人是白清月，因此林步云便找上了芦花宗。”
白徵的脸色忽地煞白：“我爹爹他当时......”
“你当时刚出生没多久，白清月的身子还虚弱着。那一场交战，虽说以林步云落败而逃告终，但你爹爹却从此落下了不治之症。”
一滴泪，从面上滚落，滴入盏中。
他怔怔地看着空了的杯底，有些失神：“怎么会这样？”
莫证微闭眼，猛地握拳锤向桌面：“怪我，医术不精。救不了小女的娘亲，也救不下你的爹爹。”
莫听铃走出翠微堂，仰望天边的云：“林家，许家，他们该杀。”
“所以，那只凤凰是你徒弟？”
骤然在此间提起楚栖，白徵一怔，眼中蒙上柔和：“不止，也是我道侣。”
莫证微面上惊诧：“长宥仙尊怎会喜好上戏文那一套？”
“戏文？此为何意？”
不等莫家主回答，门外的女儿家听见了，扬声道：“凡间戏文常说，师徒相恋，隔山阻海。纵世间不允，他们依旧守候彼此，任流言蜚语冲刷岁月，情比金坚，顽石不破。”
白徵听红了耳根，别过头去。
原来早在千年前，他和楚栖早已同卧了一张榻。
今时今岁，也算得上是功德圆满了。
莫证微见他不语，关心问道：“不知长宥仙尊还有什么心事？”
白徵闻言转身，阳光从背后洒落，穿透发丝，落在单薄如削的肩上。
“莫前辈可知，凤凰当年因何灭族？”
他的嗓音缓和，却掷地有声。像落在岸边的锚，非要将真相击个水落石出。
提起旧事，莫证微无不遗憾：“当年凤凰灭族时，我还在临风行医。那里远，道路不通，阻隔了消息。待事情被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时，凤凰已经变成了褫夺人间气运的凶兽了。”
白徵暗中握紧了拳：“果然如此。”
他一身颓然，回到了擎渊台。柜子有段时日没打开了，解了锁，挑挑拣拣好半天，才翻出那条久未上身的红色绸带来。
那是楚栖从秘境中得来的法器，那年冬天，曾亲手赠与他。
细算来，傅念的丧期已过月余，也不必再着一身素衣去祭奠那抹逝去的温柔。
白徵随手一系，来到竹篁里前，敲开了门。
人还未见，香风已至。
“好师尊，您找我？”不紧不慢的力道从身后抱住，肩上骤然落下个尖尖的物件。
被熟悉的温度一揽，心中郁苦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偏头，捏住来人的下巴，挪了个窝：“凤凰崽子，怎么不在屋里？”
“在冲澡。”
光洁的臂弯在红绸里划过，别有它意地，指尖探上了腰间绯色。
“师尊，弟子好久没见你把它系在腰上了。”
刺痒划在后腰，激得脊柱骤然绷紧，声线险些飘了出去。
他一把握住楚栖的手，驱散眸中迷雾，说起了正事：“我今日带来想问你，这条红绸究竟是什么法器？你又是在何等机缘下得到此物的？”
不解风情的问话让旖旎都淡了三分，楚栖明显不满，藏在笑里的声音无不拈酸：“师尊只想知道这个？”
灼热呼之欲出，烫在背上灼烧得人难受，白徵恨不得当头浇上一盆冷水，好让彼此冷静冷静。
他战栗着，咬紧了牙关，面上仍旧维持正经：“我自得了来一直不知有何用处，今日忽地想起，觉着奇异，便来仔细问问你。”
楚栖轻笑一声，将那抹红色解下，蒙在了白徵的双眼上：“师尊当年可没耐心听，三言两语就把弟子打发走了。今日若真想知道它的用处，不如先试试这个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