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断臂砸在她的头上,落到她的怀里,又有一只眼珠,玻璃球一般滚到她的脚下,啪嗒一声,那只梵高的耳朵扒在了她的额头上。
初月抹了一把脸,这才看清对面的四方砖已经脸朝地倒下,未燃尽的岩浆将他全身裹得紧紧的,头顶上流下来的水落在他身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他怕不是死了吧?初月吓得蹬着腿连连后退。
在梦世界失手杀了人,会受到制裁吗?初月不敢细想。
两天,她记得四方砖说只有两天。
那么,就等她两天。
两天内,她要找到梦世界的初月,初月习惯叫她梦我,她要和她掰扯清楚这一段时间现实里、梦里发生的种种。
报仇报怨,把这胳膊上侧腰上的火疮揭掉,再揪着她给小猫漫漫道歉,最后再向她讨回重新看到漫漫的能力。
这样,初月才算不枉来这一趟。
等到清算完毕后,她这烂命一条,怎么制裁都随便。
初月翻身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那洞口爬去,自由就在眼前。
“别走……”
四方砖嘶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初月的脚踝被人猛地捉住。
他还没死?!
“滚啊!”
初月头也不敢回,怕回头看见四方砖被火烧烂的脸,只是用另一只脚拼命地踹开抓她的那人。
可是不知怎的,她一脚一脚地,全都踹了个空。
怎么回事?
初月死死拽住未融化的砖墙,在踹人的间隙回过头去对准目标。
眼前的画面说不出的怪异。
那只掉进她怀里又被她扔到一旁的断手,正死死地握着她的脚踝,仿佛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魔爪,被主人隔空操纵着。
而那只眼珠,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助力,一圈一圈地向着初月的口袋方向翻滚,黑瞳仁白眼球交替转出来压下去,干涸的红血丝上,甚至还挂上了微不可查的蛛网。
还有那只耳朵,它拱起耳廓向前挤动,像极了“几”字爬行的蠕虫。
这是要缠上她了吗?还是要帮着四方砖捉住她?
初月没有看见四方砖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趴在她的脚下,背上腿上余烬未消,偶尔低语几声“别走”,像是将死前的呢喃。
“滚犊子吧!就凭你们几个没有自主意识的残肢,想拦住我?”
初月麻利地坐起,双手捉住那只断臂就开始掰它的指头,可那只手竟如死物一般不怕疼也掰不动,任凭初月怎么掐它踩它,都无济于事。
烦死了,初月总不能把它当做异型脚链,带着它在梦世界当显眼包吧!
正暴躁的时候,初月瞧见了四方砖手边的那把弯刀。
就算当脚链,也要给脚链休一个满意的形状。
“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不管三七二十一,初月操起弯刀,手起刀落,贴着自己的小腿向那断臂的手腕砍去……
只能说,初月是个心狠的,那手臂也是个惜命的。
她刀刃贴着小腿落下,生生削掉了三根毫毛,痛苦程度远逊于蜜蜡脱毛。
而那断臂,在初月弯刀落下的那一瞬间,松开了紧箍着的手指,以掌撑地,以指为足,高竖着小臂,慌不择路地向一边逃去。
慌乱之中它踩在了燃烧着的资料夹上,整个手臂呲哇乱叫,落荒而逃。
初月一时起了玩心。
她紧追在它后面,捉住小臂,将它的五指杵地,像用扫把一样,把那眼珠子和耳朵扫到了客厅深处。
“我可没拿你的‘小手办’啊!”但这刀,用得还挺顺手。
初月手戳着四方砖的脖子解释。
他烫得吓人,也不知道是体温,还是余烬。
透明砖墙的外面,是初月未曾想过的景色。
从墙外朦胧的雾气里探出来后,目之所及,是一片翻滚的云海。
方圆十里,只有身后的玻璃宫这一个建筑,四方砖的家像是建在仙境上一样。
但对于初月来说,这里不是云上仙宫,而是她一定要逃离的牢笼,是她知道自己梦境里的仇人真实身份的地方。
她抬脚向前,云层厚而重,堆积到了她小腿肚的高度,初月摸索着,她看不见脚下的路。
和屋内的温暖舒适不同,屋外的云海里,风像倒灌一样,朝着玻璃宫的方向吹来。
初月顶风前行,她被迷得睁不开眼,软绵绵的、湿润的气流扑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被四方砖拎着飞进来之前,脸上湿润柔软的感觉,大概就是云层吻在脸上的感觉吧。
“别走……”
一声嘶哑的呼喊从身后传来,四方砖似乎是在说梦话。
初月担心他会追过来,倒不是害怕他,她抚摸着自己的火痕,这里竟然蕴含着这么强大的力量。
它再一次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