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她微张的嘴以一种扭曲的形状挂上了卑屈的笑容,眼白迅速褪去,恢复了人样。
瞬息之间,初月的肾上腺素迅速飙升,血一下子涌上了大脑,身上的火痕突然酸涩难忍。
她脑袋发懵,眼见着银烛就要钻进床底了,初月眼疾手快,抓住断臂就往前送。
断臂尽管千百个不愿意,到头来被初月送出去的时候,还是张开了紧握拳的手,猛的一下抓住了银烛的脚腕。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扎进初月的耳膜。
银烛被握住的脚狂跺,也甩不掉厉鬼一样缠住她脚的死人胳膊。
初月趁乱手脚并用的抵着床板往外爬。
床边的尖叫声和床板的嘎吱声交相辉映,初月被床板下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她抠住床底的横梁,奋力抬起身体,一点一点地往边上挪。
视线在床边乱跳的白皮鞋和床底交错的横梁上来回移动,慌乱中,初月发现了一丝端倪。
这本该均匀排列的横梁,却榫卯一般交错连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七角星圆环,边角上的毛刺也被人精心修过,打磨成圆润平滑的弧形。
初月的手指顺着横梁边缘游移,拨开蛛丝与灰尘,她摸到了几个怪异的凸起。
单凭手指上的触觉,她无法肯定那是什么图形。
但其中一个突起,摸起来,好像是嘴唇?
如果是嘴唇的话……
初月猛然惊觉,如果在阁楼时她的记忆没有错,画像里那个男人的嘴唇是钥匙,那么这里,也一定有直通往阁楼的钥匙!
那么其他的,她没有摸出来形状的凸起,总有一把能打开梦我的藏身地!
来不及多做思考,初月抓着横梁,转陀螺一样,把自己掉了个个,将脸正对着那几把“钥匙”。
“主人!”
初月还没来得及细看横梁上的凸起,女仆不知何时扯下了她腿上的断臂,手握着它血淋淋的切口,趴下身子,像清扫床底灰尘一样向她扫来。
“主人!出来!睡觉!”
银烛像一个有强迫症的精神病人,失心疯般,一声接一声地警告着她的玩偶——初月,一旦初月不受控制,她便撕心裂肺仿佛直至死去。
断臂在银烛的挥舞下,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初月的手臂上、身上。
它无措地握紧了拳头,想要避开对初月的击打,可拳头却更重地砸在了初月的身上,于是它怜惜地松开拳头,张开五指,可这巴掌落下去,也不比耳光好受。
初月将断臂的两难尽收眼底,但现在,她只顾得上自己了,等她逃到可以施展自己抓头花功力的地方,一定回来把这忠心耿耿的断臂大哥救走。
于是她一边躲着银烛手上断臂的拳头和巴掌攻击,一边在那密集的凸起上乱按一气,如果毫无反应,初月甚至做好了一口亲上这蛛网遍布的横梁的准备。
霎那间,初月的指尖一转,拨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拇指凸起。
白昼一般的光亮从床板下射出,巨大的七角星横梁骤然落下,将初月和散落在一边的眼珠子框在了里面。
而那断臂,毫无悬念的,被银烛抓在手上虚空一躲,小指差点被巨石一般落下的横梁砸断。
断臂的主人抛下它,就这样消失在了空荡荡的床底。
床底重归空荡后,卧室里突然变得安安静静的,女仆不再声嘶力竭,而是体面地收回手,像初来乍到一般,环视了一圈。
银烛利落的工作服变得皱巴巴的,服帖的头发也散开了,她倒悬着头颅,镶着一对呆滞的眼,无神地望着空空的床底。
她的主人,不见了。
她将哄谁入睡?
无言的沉寂持续了半晌,终于,银烛站了起来,举起这只死人的胳膊看了很久。
她想不明白,主人怎么不乖乖听她唱摇篮曲了。
这血淋淋的胳膊,又是主人从哪儿捡的?
银烛将断臂捆在腰间的围裙里。
她拍平皱皱的衣服,重新将头发妥帖地熨在头皮上,然后转身走向床头柜,将烛台上的蜡烛一支一支的点燃。
银色的烛台上,烛光化作点点星光,监视着这漫长的夜。
初月的心从未如此剧烈跳动过。
她的胸膛起伏不停,上气不接下气,一半是因为刚才差点被抓住的凶险,一半是因为眼前的景色。
这是初月从未想象过的空间。
初月感觉自己被泡在一个不透明的福尔马林罐子里,只不过陌生的气体和气泡霸占了防腐剂的位置。
一米见方的拥挤房间里,四周漂浮着湛蓝的气体,密集的气泡从四周的墙体里冒出来,像是有小蟹在里面劳作。
同样的,初月不敢呼吸。
这些蓝色的气体让她感觉不安。
她捂了捂挂在耳朵上的那只残耳,又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迅速捡起眼珠子,贴在了眼睛上。
在这靛蓝的世界里,她想要在超凡的五感上求得一点安全感。
慢慢地,无数只手从墙体里伸出来,填满了初月与墙壁间的空间,它们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好像被沼泽淹没前无力的求助。
它们在向初月求助。
漂浮的气体在手指间穿梭,在初月的眼前旋转扭曲,像要把她带入一个虚空的空间里。
初月伸手扯下了眼珠子。
过于敏锐的视觉在这里反而是累赘,她宁愿看不清那些诡异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