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脑中想放弃一切就此结束的绝望感卷土重来,这一次,在她缩在狭小的石塔里下坠的瞬间,狂热和绝望裹挟成一种带着兴奋的死感,初月在此迎接属于她的时刻。
十、九、八、七、六……
初月在心中默数自己回家的倒计时。
有风自窗口灌进来,裹着尘土和泥沙,沸沸扬扬灌进石塔,将浅薄的她填满。
“轰轰隆隆”如列车驶过铁轨,初月从十数到一,又从一数到了十。
死亡没有如约而至。
“唉——”
初月长叹一声,原来是命不该绝。
她蹲在石塔里拍掉身上的尘土和碎叶,猛地直起已经蹲麻了的双腿。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石塔内炸开,一个下半张脸都是猩红大嘴的皱巴女鬼趴在窗沿上,直勾勾地望着石塔内吓成一团的初月。
“小孩,你要去哪?”
苍老的女声越过窗格,飘进石塔。
不似女鬼的阴森,反而是岁月的慈爱。
初月慢慢移开遮住眼睛的双手,朝上看去。
只见那个下半张脸都是猩红大嘴的皱巴女鬼别扭地扯起了嘴角,拉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挂在脸上,满脸的皱纹如堆积的豆腐皮,道道沟壑纵横,她面皮苍老,眼神却雀跃,全然没有老态。
细细看去,原来那猩红大嘴也不是半张脸大小,而只是一张樱桃小口,不过自人中至下巴,都被涂满了艳红的油彩。
像是她这张小嘴,却有无尽的话要说,无数的话要喊。
“外婆?!”
抹去那女人嘴边的油彩,初月在她脸上看到了外婆的神采。
“小孩,你要去哪?”
她仿佛没听到初月带着哭腔的呼喊,只是专注于自己的疑问:这个小孩,躲在青石塔里,是想去哪。
“我想……回家……”
比理智先到嘴边的,是初月日夜的幻想。
她太迫切了,迫切到无心分辨面前这个诡异的老婆婆是善是恶,是敌是友。
“回家?我也要回家,那一起吧!”
老婆婆站直身体,露出她袒露的胸膛,那里养育过孩子的食粮已然干瘪。
她一手执蒲扇,另一只如树根般的手伸向初月。
初月借着她的力,蓄力一跃,跳出了这个未埋葬她的空塚。
“外婆,我们去哪?”
初月的言语里满是依恋,她细细看着那老婆婆的脸,在她身上寻找着更多外婆的影子。
“我们回家,我不是你外婆。我只有两个长得和我一样奇怪的小孩,加你一个,就多了。
所以,我不是你外婆。”
两个?长得奇怪的小孩?
初月再次看向她涂满整个下巴的油彩,脑子里闪过两张人脸……
那是她们家族的标志?初月猜想,也许,她跟对了人。
于是她试探道:“那我叫你阿婆好吗?阿婆,哪里奇怪了嘛,少个耳朵多个眼睛都不算奇怪!”
老婆婆惊讶地转身,掉到脸颊下的皮肤此刻被她惊讶的表情撑起,浑浊的眼睛里,忽而有亮闪闪的光。
“哎呀!你早就见过她们啦是不是?”
初月毫不掩饰她脸上的笑意。
夜已悄然而至,游走的建筑们似乎是累了,纷纷放慢了移动的速度,它们如缓步行走的巨山一般,在梦世界的大地里滑动着。
不知地底的另一面,现在是什么模样。回想起秦厌天眼洞开的那一瞬,初月始终心有余悸。
如果石塔是通往地底世界的媒介的话,那么,那两个抚梦小队的哨兵,无疑是来自于地底世界,甚至服务于地底世界。
由此可推断,初月每隔几日必需入睡,以记忆碎片换取能量的规定,也许是来自于地底世界的某一个硬性规定。
可这规定,又于谁有利呢?
她本人、四方砖、甚至梦世界的普通民众?
可是他们似乎并未从中得到什么了不起的益处。
初月本人自不必说,四方砖甚至都只是一个记忆针管的保管者和无情的砍手砍脚执行者,而其他人,看看这满地乱跑的建筑和灰尘漫天的世界,他们又获什么益了?
而且,这绝不是初月逃脱一次哄睡就能带来的后果。
初月目之所及,无人获益。
真正的大佬还躲在背后。
突破点,还是秦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