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随机圈住一批人,豢养一批人,一批不幸的人,在暮墙内撕咬存活,释放出巨量的情绪雾团,或高悬于空中,或低浮于地表,最终随着下沉的高墙一起消失在裂谷中。
此后大地归为平静,看不出一点这里曾为“监狱”的痕迹。
而那批不幸被圈住的人,则在存活的争斗过程中互相攻击,永远失去了情绪起伏的能力,变为一具具面无表情的行尸走肉,沉湎于铺天盖地的空虚荒芜中,最终化为腐肉。
凌晓知道,当高墙竖起时,旋转的尘洞是唯一的生门,一扇不断闭合的、终将化为尘埃的生门。
但他从未见过生门重新开启。
这是第一次。
而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在这里,有初月在,连“死亡”都会自动回避。
凌晓深谙这一点,他又怎么能够轻易离开。
车身穿过大开的漩涡就像穿过一层雾霭一样简单,初月甚至没感受到一点点阻力,这一堵被凌晓描绘得如地狱一般的暮墙,竟毫无威力。
很快,巴士车身上裹着的那一层薄薄的雾霭,随着凌晓极速的行驶,已被吹散在了身后。
他不发一言,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神情严肃认真。
穿过漩涡后巴士又继续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另一堵有神无形的暮墙显现在眼前。
很显然,暮墙的另一边,还未完全形成封堵,凌晓驾驶着巴士顺利穿过那一层薄薄的黑色瘴气,无事发生。
“吁——”他长出一口气。
初月本想问凌晓是不是故意夸大了暮墙的可怕效果,但又想到,若是自己问得太多,只会在更多人面前暴露自己不是之前那个初月的事实,于是只好闭嘴不言。
穿过暮墙之后,巴士行驶的方向,天光越来越亮,在炫目的阳光底下,初月忽觉有一道长长的细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快到了。”老婆婆探头外望,“车停在护城河边即可。”
原来那道闪亮的细带,就是护城河。
“你要是不敢自己开回去,可以在河边等,但我不保证什么时候把初月还给你……”
“唉唉唉……什么叫把我还给他?我只属于我自己,好吧!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谁也拦不了我!”
经过长时间的颠簸,初月身上的寒冰似乎被震碎了一些,身上有了一丝软绵绵的力气,说话底气也足了。
初月说的没错,谁也拦不了她,可是现如今,老婆婆一待车停稳,就健步如飞地下了车,直奔河边的小舟而去,初月望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虚弱的身体,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需要我抱你下去吗?”凌晓看出了她的窘迫。
“不用。”在试探自己的实力之前,初月嘴上先一步拒绝。
她撑着座椅,慢慢站起来,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可双腿已经恢复了力气,终于一点一点挪到了河边,一脚踏上了小舟。
要不是这老巫婆有治她体寒的方法,她万万不会配合至此。
在临踏上小舟之前,初月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启程去往远方的游子最后回望一样故乡。
就好像这一上小舟,她就将踏入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受制于人的新场景里。
可她想象中的不舍画面并没有出现,还未等她看清,凌晓已经隐在了车身后面,严严实实地关上了车门,初月甚至都没看到他的身影,也没能和这个打打杀杀好久的犟种朋友道别。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情绪呢?初月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望着荒凉的大地,那上面的一切建筑、树木、山河湖泊,一切没有眼睛没有脚的物种,均在秦厌开启天眼之后,迅速走向了毁灭。
这不是一个梦该有的样子。
可是梦,又该是什么样子呢?初月陷入了沉思,入梦世界以来的颠沛生活,让她这个生性爱睡觉爱幻想的人,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梦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荒唐罢了,和她原来的现实世界一样,这个世界也被构建的一团糟。
“梦”这个字,本该是天真浪漫、无忧无虑的啊……
“走不走?”
老婆婆生硬的嗓音响起,尾音却慢慢低了下去,她似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初月会走向她们预想的那条道路,那条四周皆是无底深渊,唯有愤怒之火能够劈开的道路。
初月手抚上腕间冰凉的火痕,不再犹疑,她一脚抬起,踩在小舟上。
水波潋滟,轻舟摇晃,初月将自己置于这条未知涤荡的小船上。
“走吧,”初月面向光影灿烂的河水,背对着坚实的大地,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算是登上你这条贼船了,治好我,然后送我回去,不然,我要你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