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万家诚在笑。
他手里甩开一个麻袋大的薄膜袋子,像派大星抓水母一般高举着双手,在长长的餐桌上来回小跑,将房间上空的午夜沥青尽数拢进袋子里……
“你看到了什么?”
梦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初月猛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终于从梦魇里挣脱出来。
老婆婆那张皱纹堆积的脸上,暗色的触手在她面皮地向下游走,一动一动之间,带起那浓稠的粘液,像刮玻璃一样在老婆婆面皮下面摩擦。
初月胃里一阵反酸。
“她看到的是万家诚。”
声音从一侧传来。
初月扭过头去,正好避开老婆婆体内触手的凝视,秦厌显然是刚呕吐过的样子,涎水挂在她唇上,目光呆滞,仅剩的一颗眼珠血丝纵横,而那一个长在她空洞右眼眼皮上的第三只眼,树根穿透底表一般呼之欲出。
那几根由眼睛向眉毛和面中延伸出去的、睫毛一样的突起末端,发丝般细微的绒毛已钻出皮肤表面,丝丝血痕如太阳光芒一般围着她的第三只眼炸开。
那是下一个触手吗?初月忍不住联想。
“她看到的是万家诚。”秦厌手臂无力垂下,转头对老婆婆说,“阿婆,我和她,已歃血为盟……”
初月浑身发冷,却不是因为体内的寒毒,而是因为秦厌的话。
“你在说什么……”
“她说,你一只脚已踏上了我秦砂的贼船。”
货船只是微微摇晃,初月却快要站不稳,她心底的疑虑和寒意在迅速蔓延,什么叫“上了她秦砂的贼船”?初月当初随口胡诌的一句话,此刻竟成了真?
老婆婆叫秦砂?
歃血为盟又是什么?她初月何时和秦厌结盟了?她所做的,最多不也就是激发了秦厌的天眼吗?这和结盟又有什么关系?
这货船又是怎么回事?小舟呢?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弃舟上船的过程啊?
秦砂说的为她治寒毒是假,设局引她入瓮是真?
而她看到的万家诚又是怎么回事?
种种疑虑,如潮水一般翻涌上了初月心头,她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自己已然陷入了又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而这一个,比暮墙上的那一个凶险得多,最起码,它不像暮墙上的漩涡看到初月的到来时,会主动削弱自己的力量,放初月出行。
而在这货船上,初月怀疑,这两个女巫怕不是要吸取她的力量来支撑她们的巫术之类……
思索至此,初月的手不动声色地抚上了腰间的蛇鞭,可原本轻盈灵活的鞭子,此刻在羸弱的初月手里,竟是如此的笨重难用。
她在梦世界自由的时光,终究是要到此为止了吗?
“初月!你来了!”
一声欣喜的呼唤,初月随着声音向上看去。
货船的一角,一个圆滚滚的女人卡在了和二层连接的楼梯上,她的身形像一个被挤压过度的水球,随时有炸开的可能。
梁荷尽?她怎么也在这里?她也是女巫一族?
“秦厌小姨!她看到你眼里的世界了吗?”
一个圆脸的古灵精怪小女孩从梁荷尽的背上爬过来,越过她妈妈,翻身下地,她拉着秦厌的衣角稚声稚气地问,眼神里却是把控一切的稳重感。
那是梁荷尽的女儿,小棠。
初月记得她们,可她们不是一直深居在地坑里,不轻易出来吗?
哦,是了,前天满世界的建筑横行,大抵是毁了她们的老巢了,也不知这些毫不相干的人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初月依旧用自己的虚弱的身体尽可能地保持着警惕。
“啵”一声响,梁荷尽终于从楼梯上挤了下来,她热络地想拉起初月,却被初月横在二人间的蛇鞭逼退了步伐。
“这……阿婆,这是误会还没有解开?”
秦厌朝着初月走了几步:“怕不是误会没有解开,看这人的架势,怕不是跟对付小泛一样招数,先想方设法来我们的自留地,然后把我们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秦砂老婆婆笑了,“以她现在的实力,连小棠都斗不过,她不知深浅,掉到午夜沥青的管道里去啦……”
初月耳听着秦砂的话,眼睛不知为何却紧盯着秦厌的脚尖,似乎在惧怕些什么。
突然,她前额一阵刺痛,万家诚的脸再次浮现。
与此同时,秦厌也捂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