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敲敲船沿,喊他出来,语气却接近告饶:“四方砖,我们和好吧……”
刹那间,河水翻腾,浪花四起,一白衣男子自水下缓缓踏浪而来。
细看去,原是他脚下步梯延展,河床里残留的砖瓦在他的号令下,纷至沓来,在他的步履下堆叠出一座错落有致的小山来。
初月早在困于午夜沥青管道之时,就已经察觉到了四方砖的陪伴。
那时候,她体内的血岩浆倾巢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个紧贴的保护膜,抑制着午夜沥青寒气的无限制入侵,正是因为这层灼热的包裹,被救起后她才得以保留住清醒的神志,没有被管道底汹涌的惊惧情绪侵蚀个完全。
而在那时,被血岩浆紧紧包裹、动弹不得的她,竟感受到了左手腕上白玉手镯的颤动——四方砖在呼唤她。
她听见了,可是她回答不了。
直到秦砂用长触手将她捞起,初月逐步恢复意识,那手镯上急切的呼唤才渐渐止息。
四方砖的呼唤,是幻觉吗?
初月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当时的她太虚弱、太不清醒,无法分辨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被午夜沥青里的惊惧叫声冲昏了头脑,是不是无尽的恐惧使她催生了最亲近的人快要来救她的念头?
而又在刚才,在秦砂的触手填满整个船舱之时,手镯上又一次传来急切的震动,频率和她在管道里失去意识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初月终于笃定,四方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意着她的安危。
而她之前和秦厌共眼时,视线曾到达过小舟泛起的河面,可那里只有凌晓一个人的身影,见不到其他异样。
于是,初月自然地联想到,在这一览无余的河面上,唯一可以躲避秦厌探照灯一样的天眼的,只有船底。
初月不知道四方砖和女巫一族是否有恩怨,可她亲眼目睹了,凌晓被堵住嘴的后果,她不想节外生枝。
可哪知,老婆婆秦砂竟先她一步,察觉到了四方砖的存在。
不愧是梦世界的老江湖,初月心下佩服。
而老婆婆秦砂,知道四方砖一直暗中跟随初月也就罢了,又是怎样知晓四方砖就躲在船底的呢?
说到底,还是凌晓的莽撞替她敲响了警钟。
初月惊呼凌晓在听墙角后,秦砂立刻将基地由货船转为小舟的形态,接通了基地和外界的链接。
也就是在这时,挤在小舟上的她,除了死盯着扒着船沿的不速之客之外,还发现她余光所及,河岸上的事事物物,居然和她们上船时一模一样。
她们在货船上密谋的这么长时间里,小舟竟然一点也没有漂移过。
这不对劲。
自地底世界被交出掌控权以来,女巫一族的基地面积不断缩减,到了她们这一辈,陆地上早已没有她们的容身之所,眼见她们祖孙三人就要被撵出这个梦世界,逃到其他地方成为偷渡者,躲在阴沟里度过一生之时,秦砂挽救了这一切。
她牺牲掉自己的金口玉言,不再拥有“一语成谶”的能力,而是选择与河底的触手怪达成协议,以自己的脸作为寄生,换取她们在河面上的一处寄居之地。
而这个寄居之地的入口,就是河面上的漩涡,唯一能打开这扇“门”入口的钥匙,是河岸边的小舟。
当小舟到达漩涡中心,便和货船在空间位置上重叠起来,可又并不属于同一维度。
至此之后,小舟和货船合二为一,旋涡消失,通往货船的入口关闭,女巫一族的秘密基地便和普通的小船一样,在河面上随波飘荡,直至小舟在下一段河岸搁浅。
这也是凌晓的黎明巴士定位不到女巫一族家在何地的原因。
长此以往,“女巫是没有家的”这一谣言,便越传越广,女巫一族也乐得求一个扑朔迷离的传言傍身。
唯有367号梦世界女巫族仅剩的三人,能切断或打通上货船与外界的链接。
而梦世界的普通人,就算看见过女巫摇着小舟过河去了,也看不见货船的存在,不管从小舟外的哪个角度,即使是身在小舟上,也不会找到一点货船的蛛丝马迹。
旁人最多也只会觉得自己花了眼,竟然看见驶至河中心后,小舟上的女巫们竟然凭空消失了,没有人会怀疑她们的去处。
可声音会在二者之间传播。
这也是秦砂为何会如此慌乱的原因,若是之前也就罢了,这一次,她怕凌晓听去了几人的秘密。
也就在那时,因为凌晓的出现,她发现小舟很不对劲,她惊觉周围景色并未发生任何改变,小舟没有移动分毫。
而河水永不停歇。
有人控制了小舟的漂流。
而且这个人,比她们还要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