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气没处撒，于是一把抢过凌晓手里的照片，扔到粗狂男身上。

“见过就说见过，没见过就说没见过，磨磨唧唧的耽误我时间！”

“初。月。”

凌晓拱起嘴，吐泡泡般从吸盘间的圆孔里吐出这两个字，对面四人脸色骤变。

“见，过。认，识。”

“她现在在哪？！”

秋鸿跪在白纻树下，有一滴汁液从丝线般的枝条断面滴落下来，砸在他脚边，映出了面前那人威严的脸。

自初月诱捕女巫秦厌失败后，她便沉默寡言起来，相继遣走了身边的银烛、也遣走了自己。

一时之间找不到理由留在她身边的秋鸿，便漫无目的地走到了白塔旁，沉入地下，循着记忆回到了他这副身躯诞生的地方。

可王瑾没让他有丝毫停歇的时间，马不停蹄地，秋鸿便被送到了高松华的蚕室外。

等待着新主人的差使。

秋鸿是一个无法为自己做决断的人。

受人驱使，听人命令，苟活于世。

于是这天，在白纻树下，他被人套上了第二道枷锁。

白纻树上银丝千万，自地下向上爬升至地表，再由地表向中间汇集，拧成一股股绳，绳结成枝，枝团成桩，缠绕着向上延伸，直至顶上地底世界最上空那层不透明的暗壳，方才一股脑的垂下，然后桩散成枝、枝拆成绳，绳中松散，千丝万缕如银发瀑布倾泻而下。

秋鸿抬头望去，那细丝般的枝丫末端，星星点点的汁水闪烁出万般的光芒，如白昼星空。

高松华从中扯下一根端口墨黑的蚕丝——那貌似是他最爱的颜色——扫过秋鸿的鼻尖。

刺鼻的气息裹着永冻层般的冷意吓得秋鸿一怔。

这是梦世界最冰冷寒凉的情绪——午夜沥青，他在自己的梦世界也不是没见过，可是，在他的梦世界，午夜沥青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惊惧情绪，对自己对旁人的生活只有害处毫无益处，如毒药一般，人人退避三舍。

怎么到了这个梦世界，竟有人专门将其收集起来，运输到地底。

而且，秋鸿刚才和其接触的那一瞬，他立即察觉到，这午夜沥青的纯度是他从未见过的。

有人将夹杂在“惊惧”情绪之中的恐慌、后怕、失落……等等“杂质”完全去除了，只留下了这深渊一般的浓醇原浆。

它像是那个黑身白脸的尖叫厉鬼，只需用用最尖利的戾叫便能将人心催散。

这个名叫高松华的，收集这个作何用？

没等秋鸿细想，高松华那双宽厚的手掌便捧起了他的双颊，修长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摸着他的枕骨一轻一重地按下去。

秋鸿五官皱成一团，忍住没呼痛出声。

突然，他脖颈上缠上了一根冰丝般的东西，直拽着他的头颅往上提。

紧接着，高松华双手一松，秋鸿呼吸一滞，那根冰丝般的线猛地收缩，陷进他皮肤里。

秋鸿抬头看向高松华，只见他沉浸地盯着自己的脖颈，而他的手上，取自白纻树上的那根银白色的蚕丝已消失不见。

待到秋鸿伸手去摸，这才发现，那蚕丝已缠上了他的脖颈，如同虐狗人手里的狗链一般，深陷皮肉之中。

“这是什么？”

秋鸿抬头望，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恐。

高松华负手在后，慢悠悠地走开：“做我的下属，都会有的入职礼物。其中，你的这份最高级。”

“起来吧！该出发了。”他一抬手，示意秋鸿跟上，“这是情绪气囊，地上的人们都管它叫狗链。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不文雅。情绪气囊，由白纻树上的蚕丝制成，顾名思义，就是将你控制不住外泄的情绪收集在这里面，归为己用，以免让不相关的过路人捡了便宜。”

能有这么好心？秋鸿心下怀疑，可目睹过高松华摘下的那根蚕丝里灌满的都是至纯的午夜沥青，他嘴上不敢多言。

“多谢统领……”

“别忙谢，其他下属每月都要将情绪气囊里收集的混合物上供一次，考虑到你任务的特殊性，就免了，但它也不是没有副作用的……”

果然，免费的东西没好货，更何况是从高松华手里得来的，不掉层皮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这，是隐形的吗？”秋鸿摸着脖子，一点异样也发觉不了。

“你这个是高级货，就跟我的手长在你身上一样。”

你的手，长在我身上？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高松华继续说：“你要是不老实，被我发现有二心，这蚕丝便真如狗链一般，越收越紧，你的这颗头颅将被缓缓割下……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死的，这蚕丝会切割掉你的骨头和皮肉，但你的气管和大动脉，会给你留着的……到时候，你每走一步，脑袋便晃两下，头颅摇摇欲坠……是不是很好玩！”

一颗仅由气管和血管连接的头颅，秋鸿不敢想这将是一种怎样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附和着高松华的笑声，也浅浅笑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还有多久，他才能得到解放呢？他快要支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