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识各种情绪气雾的秋鸿立刻就意识到,那人的恨与怒已经饱满到巅峰,只需一小小的引子,便会完全成为情绪的奴隶,变为一只杀红眼的野兽。
熊三汉便做了那人的引子。
他甩下初月后,用他厚实有力的身躯,急急地扒开众人,挤到了人群的最前端。
可他眼睛长在头上,粗壮如树干的上肢挤开了碍事儿的众人,却一脚踩在了那人被断掉手筋的手掌上,并烦闷地碾了几下。
第二次屈辱如重石一般压下来,那人如一点即燃的炮仗一般,顿时跳了起来。
他猛扑到秋鸿的身上,手直指他的脖子,双腿弯曲架在他的腰上,而身体,却对着剑尖直直地落下去……
那把软剑此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铸钢一般不可弯折的剑身。
那人看起来像是长在了秋鸿的身上。
这一瞬间,时间在秋鸿身上停滞了。
明明他才刚被扑身而来的重量压得后退了几步,直至后背死死地抵在了墙上。
可下一秒,他剑上那人的重量却不断流逝,掏向他脖子的那只手如烂泥一般,“簌簌”地往下掉……
一惊之下,秋鸿忙低头看,只见他身上趴着的那个大汉周身疲软,压制着他的重量如棉花遇上了烙铁,顷刻间便被软剑融化得只剩烂泥一片。
秋鸿愕然垂首,他胸前衣服上,十条弯曲扭斜的爪印划过铺满尘泥的胸膛,而手中,剑尖的重量陡然消逝不见,他手腕卸力,剑指地面,滴滴答答,黄泥一般的血肉在地面上溅起脏污的泥泞花。
他像是被一盆泥水浇过一般,站在这一片脏污里不知所措。
秋鸿唯一明白的是,他杀了人。
他那只软剑直直地扎进了那人的胸口,秋鸿按住剑柄旋钮上的手指,没有及时松开。
可熊三汉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他没有给秋鸿丝毫悼缅的时间。
他快步向前,两手并用,一手揪住秋鸿的衣领,将他拉进身侧,一手向前探去,直抓住袅袅的气囊丝。
他如此贪心,两个气囊丝都要拿在手里。
沉浸在巨大懊恼中的秋鸿躲避不及,一瞬间被他扯着衣领拉近。
而另一边,袅袅颈间的气囊丝再次被扯开,情绪气雾如丝般缥缈,她的生死命悬一线。
秋鸿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刚了结了一个生命的他依旧沉湎于巨大的恍惚中。
直到他眼见着再不动手袅袅就要魂飞魄散了,于是秋鸿终于抬起手,刺向了熊三汉的手腕。
他想要复刻刚才挑人手筋的动作,可剑尖尚未触及对方的皮肉之时,一根细长的尖锥穿透了熊三汉的胸膛。
秋鸿被抓着领口的那股力量随着熊三汉垂下的双手向下拽去,而袅袅颈间的气囊丝也终究逃不过和刚建立联系的主人死别。
一座人型的烂泥两脚踩地,前后摇晃几下,“轰”的一声如山般坍塌。
他胸膛处扎着的尖锥鳞片微张,“簌簌”抖落其上附着的污泥,炫耀般的摇了摇尾,向主人乞怜。
初月冷峻的脸,出现在那座坍塌后的泥山里。
她手握蛇鞭,紧咬下唇,眼眶猩红,面色乌紫,嘴唇青白。
如绳索般柔软的蛇鞭此刻仿佛被灌了铅,索道一样连接着曾经的熊三汉和如今的初月。
她杀了他。
白纻树丝被掩在泥里,晶莹的微光渐渐黯淡。
巨大的情绪抽离之痛,使得袅袅的意识暂时清醒了一瞬,她头颅尽失,只留五官钉在墙上,身体边缘早已消失不见,只是依稀辨得出人形。
她看见初月站在自己面前,欣喜的橙色气雾如未散去的晨雾一般氤氲在自己周围。
以前时刻都欢欢喜喜的初月,此刻却眼眶通红,一大颗泪越过眼睑飞速下落,却停留在面中迟迟不肯滴落。
袅袅不忍,嘴唇张了又合想安慰,却怎么也发出不“初月”这两个音。
“袅袅……”初月悲痛出声……
蛇鞭卸力下垂,初月捂着眼,泪水从指尖满溢出来,她快步踏过烂泥,张开双臂,想最后一次搂住墙上那个小小的人形。
可除了密密麻麻的钉子在手臂上划过,初月什么也没有抱到。
集装箱外墙空空荡荡的,她抬头,嗅着袅袅的气息。
向上方看去,缥缈无力如柔纱一般的淡紫色气雾浮在上空,绕着初月的头顶久久不愿散去。
袅袅已化作最后一缕气雾,飘散到天上去了。
初月知道,在梦世界和袅袅的重逢,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袅袅走了,带走了她心里刚燃起的轻柔友谊之火。
至此之后,初月又将回到一个人战斗的状态。
姐妹友谊不再,尔虞我诈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