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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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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三人离开饭店不再乘坐傍晚时分驾驶的车辆,所达归处竟也不是医院。

周方环境灯火阑珊,两人歇息的房里更灯火不通,连同房里摆放的物品一共黑漆漆的,但不碍陆杨轻易知晓父亲的手垂放在哪儿,随后他便轻柔地将他粗壮的手托起安于自己稚嫩的手心上。

陆杨一面聆听渐渐加快滴答滴的水滴声,一面紧贴另一手掌心,迫切求得确保此人无恙的暖热。

他一垂首,粗粝的手背近在眉睫,陡然发觉让人后脊发凉的手转而牢牢握住自己的一双手。

“父亲。”

陆杨当即直起腰板,挣出一只手来有力套紧父亲的手。

“我开开灯。”

这间屋内即使点灯也算不得敞亮,幽幽看得见陆父面露阴鸷的狠厉,而他遒劲锢着陆杨手腕的手,就如一只不可挣掉的手铐。

陆杨察觉到异样惴惴不安地定顿台灯旁,头昏脑涨着不知往何处去。

父亲怛然失色,吞咽着唾沫将一番话说得煞有其事:

“孩子,有人要我的命啊……”

父亲的声音跟着手一起“觳觫”,陆杨来不及对他的话作反应,他就将彼此的两只手都举起来迫切追说:

“有人朋扇我跟旁势力沆瀣一气,现如今组织已经坚信那些构陷我的訾謷之言,自那群谎话连篇的家伙备受攻讦后,内部从此就不容任何人置喙,居然不惜祸及己身也企图拖我下水。”

见陆杨还咬下嘴唇舌挢不下,他就直眉瞪眼地对他讲:

“你看我又不是品行不肖无恶不作的人,我哪时不对你们推心置腹多加照拂,只是我一次误入歧途,他们就必须做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恶言满贯的人他们视若无睹还宽容以待,尽管曾经温厚良善的人他们却杀之以儆效尤,严惩不贷,照理来讲这不是乱了套吗?!”

“你父亲我就快要被人戕害致死了,你也不闻不问吗?”

陆杨从矮凳上弹起来,深受恫吓而怕得两股战战,随即用两手托正父亲的头:

“你不会死!我不要你死!”

言色俱厉的父亲终是于怒目圆睁变为面色和蔼:

“我知道你温良慈心,不会弃我于不顾,只要你代我出面,大家便都能安生活着……”

“你还未忘掉吧,你最应该爱的人是谁?”

陆杨瞳孔的黑深不见底,连灯光都无法映进成为其中一点光,他四肢麻木不仁,唯能战战兢兢地点下头,殊不知他到底是栗栗危惧还是正回应父亲的发问。

“我最应该爱的是,家人。”

父亲自知陆杨向来逆来顺受,闻听这一句顺从得让人无比欢愉的“呓语”,他的嘴角总时不时微微扬起断断续续地搐动。

父亲如交付重任般按下陆杨的两肩让他坐回矮凳上,而后双手一齐锢住他的两手腕:

“是,是,你的回答毫无差错。”

陆父的脑袋突然歪倒一边,目不斜视地紧盯陆杨,不容错过他神色中任何细微反应,临了心绪皆被一扫而空。

“乖孩子,为保我们无虞,加入组织吧。”

“你舅舅也在那里,他待人总是照顾入微,会安顿好你的一切的。”

陆杨依稀记得父亲的最后一句叮嘱,可眼下就连这句话都快逃之夭夭了,他无比渴求尽快串联好每一字、每一词。

人生这段长途,兴许存有许多相比“爱”更加值得追求的理想与信仰,然,我们终究难免有人会因面临过的际遇而对爱有较为执拗深刻的执念。他不会被抛弃,他做得到携手共进,他并非永远颓靡不振,他做得到东山再起。正当进退维谷之境进化为洋洋大观之时,真挚的爱便已与其如影随形。

“你与家人之间的付出是成正等的,只需你为之呕心沥血,中途或快或慢,最终你都定然能拥有相等的回馈。”

陆杨咬紧齿间的毛巾,歪过头试图利用窗外的夜景分心,让自身不再完全依附疼痛之上。

他眼里积攒着的一行泪水夺眶而出,在眼尾形成脱了线般的颗颗珍珠,它还未来得及滑落到太阳穴,便被人用纸巾拭走。

陆杨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深刻痛楚中再度清醒。

此刻,他不想要爱了。他好想回家,他只想回家,后依往常那般陷入松软的床里佳梦一场。

这是一切的肇端,此后他痛定思痛,对爱弃若敝履的态度一成不变。他从痛楚中明白,它虚无缥缈,烟消云散后空无所有的事实难以改变。

劫后余生,一切归于萧条,大家依次挪走各种推车、仪器,关灯闭门,唯一不顾开敞着尚涌冷风的窗。先前踏得整齐划一的的脚步声在关门后分为有疾有缓的声音,各自离去。

陆杨如一潭死水滩在床铺上,他四顾房间,竟也诓骗起自己这儿与那间房间一般无二。

有异的是,无人心甘情愿与自己在此厮守,他也无从寻觅出就算微乎其微的寥寥爱意。

他低声呜咽着,慎之又慎地侧过身子,将两条腿悬挂床架边,随后踮起脚尖在冰凉的地面上探探一双旧鞋在哪儿。

等稳稳踩住鞋子,陆杨方攥住薄被坐起,而当他情凄意切地低了头欲重整衣物时,又惘然发现一光溜溜的双股,一赤裸的臂膀。

石墙方窗阻隔两世,幽风却不隔绝。怀揣实意真心而至,圆满也不愉悦。

陆杨怊怅若失地把脚钻进鞋里,企图抓住薄被的手还不停瑟瑟发抖。

他们是真不舍得余留一块布料,任凭人翻天覆地也翻不出除一双旧鞋外的衣物。

萧风直直对人吹打,黯然销魂的人儿因失意而对此置之不理,他愁肠百结着思量:

为何他们做得到于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心安理得地进行手术?为何还要偷窃干净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衣物?末终置人此地不管不顾,不惜让自己孑然一身被摈弃昏天黑地之处。

陆杨心底的委屈苦楚如潮奔涌心头,他瞬间涕泗纵横,然这一泣如雨下,刚包扎缝合好的伤口遂因此裂开,惊乍得他一霎饮泣吞声,高仰起头企图将喉间哽咽吞咽到腹。

陆杨归心似箭,直眉瞪眼地盯着窗外风拂杨树,呆愣半晌才察觉自身某一部位的异常。随即他胆怵着抬起哆嗦的手,从下巴抚触到左眼下泪痕,后绕过鼻梁抚摸另一侧脸颊,干干净净的。

如此天昏地暗之下,他只是惊诧不已,之后赶忙用手心擦净左眼下的泪痕,一手握起垂在地面的被角,将它和怀揣的的薄被揉作一团,转身决绝地朝门口趔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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