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都沉默着,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只有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又迅速被压下去的哭泣声打破寂静。
在这片低迷绝望的氛围中,一个穿着皱巴巴校官制服,头发花白,眼神疲惫但依然锐利的中年男人找到了他们,他是旅鸫号目前的最高指挥官,也是原铁壁防线第四区段司令部的参谋长,姓周。
周参谋长参加过凌寒锋之前多次关于前线危机和特殊应对的会议,亲眼见过江阮阮在隔离区的表现,也听过关于她能力的汇报。
在如今建制崩坏群龙无首的逃亡船队里,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其实能直接指挥动的人非常有限,更多是靠残存的威信和一点补给分配权在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他看着医疗舱里的江阮阮,又看了看状态明显异于常人的石铁山,气质独特的张清源,冷静的苏木和刚刚归队眼神坚毅的秦风,心里清楚这支看起来年轻甚至没有正式军衔的小队,可能是这艘船上乃至这支逃亡队伍里,最具特殊性和潜在价值的“资产”了。
尤其是凌寒锋将军最后那条关于寻找锚点的广播,更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
“江小同学的情况怎么样?”
周参谋长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切,但眼神里的审视和隐约的依赖,瞒不过张清源等人。
“伤势稳定,但需要静养和特定治疗,目前条件有限。”
秦风回答得也很谨慎。
“嗯,我们会尽力提供最好的条件。”
周参谋长点点头,话锋一转,“现在船上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士气低落,伤员众多,而且……不瞒你们,我们收拢的幸存者里,已经开始出现情绪失控和轻度幻觉等精神污染的早期症状,虽然还没有在黄石要塞后期那么严重,但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张清源和苏木:“我知道你们之前协助江小同学整理过一套……精神稳定训练法,现在,船上非常需要这个东西,能否请你们协助,组织一些还能活动,情况相对稳定的士兵和医务人员,进行学习推广?哪怕只是让大部分人能睡个安稳觉也行。”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请求,张清源和苏木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医疗舱里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的江阮阮。
“可以。”
秦风最终点头,“但需要说明,这方法效果因人而异,不能代替药物治疗,更不能根治深度污染,而且推广需要自愿,不能强迫,也需要有人维持秩序。”
“当然,当然!”
周参谋长明显松了口气,“具体事务,我派我的副官配合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提。”
接下来的几天,在相对平稳的航行中,张清源和苏木在周参谋长副官的协助下,开始组织小范围的精神稳定训练教学。
他们用的是江阮阮那份报告里简化再简化的版本,重点就是最基础的呼吸调整,自我觉察和那简陋的“嗡啊吽”音调放松法。
效果依然参差不齐。
有些心性坚韧的老兵很快掌握了要领,确实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睡眠质量改善;有些本就心理濒临崩溃的,练了反而更烦躁;也有少数几个精神力敏感度高的,在练习时隐约感觉到了那丝微弱的暖意,惊喜不已。
但无论如何,有事情做,有一个明确的方法可以尝试,本身就像是在绝望的黑暗中划着了一根微弱的火柴,多少驱散了一点冰冷的迷茫。
船上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略微松动了一些,周参谋长对此非常满意,对江阮阮小队也更加倚重,许多大小事务,甚至开始习惯性地先来询问他们的意见或看法。
这支没有正式军衔的小队,在这艘失序的星舰上,隐隐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定心骨。
江阮阮在医疗舱里,靠着相对稳定的环境和持续的低剂量神经修复剂,伤势缓慢地好转着。
她能听到外面的动静,感知到船上气氛的细微变化。
周参谋长的倚重她感觉到了,但并不觉得轻松。
她知道,这份倚重源于他们展现出的价值,也源于周参谋长自身权威的薄弱。
一旦遇到更大的危机,或者有更强力的势力介入,这种脆弱的平衡很容易被打破。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她尝试更深入地内视自己的识海,寂灭星核的银芒在缓慢修复裂缝,但速度很慢。
邪神印记……似乎比之前更活跃了,不是剧烈的冲击,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渗透。
它会在她心神稍有松懈时,将一些充满堕落美感和毁灭诱惑的破碎画面和混乱低语,悄无声息地送入她的识海边缘,那些画面里有星辰崩毁的壮丽,有生命形态扭曲重组的诡异进化,有凌驾于一切秩序之上为所欲为的“自由”幻象……
每一次,她都需要耗费不少心力,才能将这些杂质从识海中剔除压制回去。
她意识到,这邪神印记似乎也在学习,在学习如何更有效率地侵蚀她,诱惑她。
是因为她之前在黄石要塞透支力量导致封印松动?还是因为外界越来越浓郁的混沌气息刺激了它?
必须尽快找到办法,要么彻底清除它,要么找到更坚固的封印方式。
否则,迟早是个祸害。
这天,苏木面色凝重地找到了她和张清源。
“沃尔夫院长给的那个科研站坐标……有回应了。”
苏木调出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一段极其古老,经过多重加密的自动应答代码,已经被她破译了一部分,“确实是早期联邦深空异常现象研究计划的一个废弃前哨站,里面提到了早期锚点实验体观测档案和……非标准相位稳定器原型设计图。”
“相位稳定器?”张清源眼睛一亮,“是稳定空间结构,还是稳定能量相位?”
“信息不全,但提到用于中和特定频谱的维度涟漪及精神实体投影。”
苏木推了推眼镜,“听起来……很像是对抗我们目前遇到的这种混沌污染的东西,至少是相关的研究方向。”
“那个坐标安全吗?”江阮阮在医疗舱里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苏木摇头:“不确定,坐标点位于静谧海湾边缘,那片星域现在也不太平,有零星的异常报告,而且科研站废弃多年,内部情况未知,可能还有自动防御系统或者……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去,还是不去?
没等他们商量出结果,周参谋长脸色难看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接收到,来自联邦临时最高危机应对委员会的加密命令。
“命令:所有收拢黄石防线溃兵的舰船单位,立即向指定集结点凯旋谷星域汇合,接受整编和检疫,所有涉及非标准精神力技术及异常能量现象的相关人员、物品、数据,必须统一上交,由委员会直属专家小组接管,违令者视为叛国。”
这命令措辞强硬,不容置疑,周参谋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阮阮身上,又扫过张清源、石铁山、苏木和秦风。
上交?接管?
江阮阮躺在医疗舱里,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