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电波信号总是断断续续的,这个年代听广播的人愈来越少,但陈醒枝是个例外。电台主持人的声音因信号问题卡顿,在凌晨三点的山路上显得十分诡异。
转过这道弯就好了,陈醒枝心想。
待车终于转过弯,他的眼前忽然亮如白昼,智能驾驶系统发出强烈的警报,陈醒枝感觉手里的方向盘已经被这台车接管,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安全气囊忽然全部爆开,眼镜托扎进鼻梁。
他这才意识到,是撞车了!
巨大的冲击力使车头偏转,撞上了公路防护栏。
陈醒枝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明明是一条单行路,怎么会有对向的车???
肋骨疼到他呼吸都困难,巨大的对撞使得他脑袋发懵,车前盖已经掀飞,车内系统一遍一遍告诉他,已经呼叫了救援,请尽快离开事故现场。
他艰难地解开安全带,但左手手臂骨折,导致他难以打开变形的车门。
这时,副驾驶的车门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开。
陈醒枝充满希望地回过头,看向那只救他于为难的、莹白如魂魄的手掌。
而手的主人,是他的好妹妹,是从爆炸中两次存活的继母的女儿,是将他拉下商业神坛的邪恶操盘手。
“嗨,大哥。”她笑出了一种鬼气。
是过去的陈镜合,是现在林恩,是此刻索命的厉鬼。
陈醒枝的手无力地垂下,摸到了放置在座位下的破窗器,小巧,尖锐,很方便就藏在了手心。
林恩用力气把陈醒枝从残破的车里拖出来,她知道他在说话,可能是愤怒,可能是咒骂,也可能是哀求,但她统统听不清,耳鸣和仇恨已经蒙蔽了她的神志,她今晚只想做一件事——把他碾成浆糊,然后就去死。
林恩血红一双眼,攥着陈醒枝的前襟,手因肾上腺素狂飙抖得格外严重,她问: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陈醒枝七窍流血,异常狰狞。
“林芝远是我弄死的,本来没想弄死你,谁让你非要跟她一起出门。”
林恩给了他一耳光。
“我问了吗你就说话。”
“……”
“我的狗,那两条杜宾,被谁剥了皮?你还是谢金洋?”
“我。”
林恩长出一口气。
一片寂静之后,她字字有力,降下祝福:
“哥哥,代我向陈玉印问好。祝你们两个死魂报对,劫尽无解,沉没三塗,不得往生。”
或许是诅咒带来了力量,陈醒枝忽然暴起,一把攥住她的脚踝,力道直达,林恩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他用了一种奇怪的发力方式,像一条巨蟒一般,从后拧过胳膊,带动着破窗器尖锐的一角,破风一击,生生扎透了林恩的肩膀。
撞车的剧痛不及这一击的四分之一,林恩本就不够强健的身体几乎在瞬间陷入了昏迷。
而此刻的车载电台却变得格外顺滑,响彻夜空。陈醒枝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伴随着轻巧的月色,他听到了三声拍桌的响,很脆生,又充满力量。
紧接着是更密集、更有力度的拍桌。
砰!
流动的歌响彻深夜:
[如果太阳浑圆,那就奔向旷野]
[如果天气恶劣,那就忍受雪夜]
砰!
那些游离在身体之外的灵魂啊,被这一声声拍桌子的响声叫去别处,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挤满人的录音室。
她招招手,说,来,席安,拍一下这张桌。
砰!
她说,你们和席安比可差远了,我又不是耳聋,我能听出他。
席安笑得亮晶晶的眼睛都眯起来。
砰!
陈醒枝把破窗器硬生生从她肩膀里拔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把林恩脸摆正,将破窗器悬这张与她母亲过分相似的脸上,悬在她眉心。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话要交代了,这是一场仇恨天平上对决,不因地位、头脑、男女就偏袒任何一方。只可惜,她运气不好。
他借着月光掐了一个复杂的势,徐徐念出一段咒。
咒她早日脱离苦海,咒她业力随身,咒她和母亲来生都不复相见。
砰!
大夜弥天,那歌啊,一声声闷响,回荡在山中。
[如果活着不困难,那好活下去]
[如果死亡能解脱,那不如死去]
陈醒枝的破窗器蓄力一击,忽然间,那只瘫软在地上莹白的手臂蛇一般蹿出来,两只翠色的手镯相撞,发出鸣响,挡住了他足以致命的一击。
玉镯断裂,那后面,是她血淋淋的、神志复苏的风情的眼睛。
是席安一声一声的拍桌响,强行把她的灵魂撞回了身体里。
林恩却一片清明,痛觉离她而去,她却在想,好一个《良夜》。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刻,以这种方式降临啊。
他现在在哪里呢,在岛上,在伦敦,还是回到了马德里?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还是在吃那些发甜的彩椒,在雷打不动的10点前就安然入睡了吗?
他还在伤心吗,还是生气多一点?
陈醒枝面无表情拔出破窗器,没有给她下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毫不犹豫、毫无感情地弓起身体,再次刺下!
林恩的手掌迎上利器,死死地抵住,手掌被开了个血洞,却仍然死命对抗着陈醒枝的力气。
但席安总有一天能够释怀吧,就像他总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赛场的失利中恢复过来,总能从低谷中找到生路,总能恢复力气,总能无往不利。
血液流失,林恩地胳膊逐渐弯曲,尖锐地破窗器近在眼前。
她觉得口渴,意识再次迷离,她迷迷糊糊地心想,唉,在这个时刻,海一般的仇恨之下,竟然会埋着一处名为席安暗礁,我竟然好想你。
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得知这桩死讯?最好是一张黑色的卡片,附带一瓶酒水,和一束黑色的玫瑰。
突然,第三只手从虚空中出现,紧扣住陈醒枝的手腕,粗糙有力,无比坚定的手宛如铁铸一般,让他不能动弹分毫。
陈醒枝缓缓地回头,对上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