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边缘,雷恩干涸的暗红血迹和触手紫黑色的粘液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
白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穹的出手,依旧精准、狠辣、高效,目标直指要害。
那种在生死搏杀间磨砺出的本能,再次展现无遗。
救下了哈克,也间接救了他自己但白厄,心中没有感激,只有更加深沉的冰冷和疑虑。
这种本能是经历了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才磨砺出来的?穹的过去,究竟是一片怎样的血色泥沼?
“快上去!”白厄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嘶声命令。
四人不再犹豫,迅速攀上那片由巨大树根盘绕形成的相对稳固平台。
维克多和哈克立刻将白厄小心地安置在一块相对干燥、背靠着一块巨大灰白岩石的树根凹陷处。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而且那股微弱的清新草木气息似乎也浓郁了一丝,让白厄因阴影侵蚀而冰冷的肺部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警戒!”哈克哑声对维克多说道,两人立刻分散开,占据平台边缘的有利位置,武器出鞘,警惕地扫视着下方依旧翻腾的沼泽水面和周围扭曲的林木。
刚才的袭击证明,这片看似平静的“高地”,也绝非绝对安全。
穹则默默地走到平台另一侧,靠着一根粗壮的树根坐下,离白厄和另外两人都有一段距离。
他低着头,重新处理着自己肩头被阴影侵蚀的伤口,动作有些笨拙,金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那块沾着双重污秽的金属碎片被他随意地放在脚边。
白厄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撕开右臂的包扎。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深紫色的阴影如同贪婪的藤蔓,已经彻底覆盖了整个上臂,甚至开始向肩胛和胸口蔓延,皮肉下的阴影蠕动得更加活跃,冰冷的麻木感已经扩散到半边身体。
圣光护体的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净化药剂的效果正在迅速消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眩晕感,再次拿出仅剩的一瓶净化药剂。
冰凉的液体浇在伤口上,带来更加剧烈的灼烧痛楚,白烟升腾,阴影被灼烧得微微退缩,但核心的侵蚀如同磐石般顽固。
“大人……您的伤?”哈克看着白厄手臂上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暂时死不了。”白厄咬着牙,用新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动作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包扎完毕,他抬起苍白的脸,目光再次投向平台另一侧那个沉默的灰色身影。
“穹。”白厄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过来。”
穹包扎伤口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向白厄,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白厄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那块沾血的金属碎片被他下意识地攥在了手心,冰冷的触感传来。
又是责备吧?他这样想着,身负那种东西……不可能有人能接受的。
但穹不打算道歉之类的,只要听到恶言就立刻离开。
哈克和维克多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武器,眼神锐利地盯着穹的一举一动。
白厄没有看哈克和维克多,他的目光只落在穹身上。
“把你的手给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穹愣了一下,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污渍和血渍的手,又看向白厄那被阴影侵蚀的手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了没有受伤的左手。
白厄抬起自己还能活动的左手,没有去握穹的手,而是并指如剑,指尖瞬间凝聚起一团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乳白色光晕——这是他此刻能调动的、最后一丝精纯的光明魔力。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将这团微弱的光晕,轻轻地、点在了穹伸出的左手掌心。
“嗡……”
光晕接触到穹手掌皮肤的瞬间,并未立刻融入,反而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排斥力场,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深邃、如同宇宙虚空般的反斥感顺着白厄的指尖传来。
白厄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穹的体内,那股力量的本质……与光明截然相反,甚至是某种更深邃的黑暗?或者是超越光暗对立的混沌?
但白厄没有收回手指。
那点微弱的光晕顽强地抵抗着那股冰冷的反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最终艰难地、缓缓地融入了穹的掌心,化作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顺着他的手臂经络,悄然流向他肩头那处被阴影侵蚀的伤口。
穹的身体猛地一颤,金色的眼眸瞬间睁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暖流涌入身体,这股暖流精准地导向肩头的伤口,与那侵蚀的冰冷阴影激烈对抗,虽然无法像净化药剂那样灼烧驱散阴影,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抚和修复感。
伤口处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麻木感,竟然被这股微弱的光明力量中和、缓解了一丝,连带着体内因力量反噬而隐隐作痛的撕裂感,也仿佛被这缕微光抚平了些许。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白厄。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震惊、不解、以及一种被暖流触及心底最深处冰封角落的、近乎酸楚的悸动。
白厄,这个被自己体内力量惊骇、被自己身份怀疑的贵族老爷……在自己也重伤垂危、力量枯竭的情况下,竟然将最后一丝宝贵的、能延缓他自身伤势恶化的光明之力分给了他?
为什么?
白厄的脸色在输出这缕光明之力后更加苍白,如同透明的薄纸。他收回手指,指尖微微颤抖,金色的瞳孔因力量的透支而显得有些涣散,但目光却依旧锐利地锁定着穹的眼睛。
“现在。”白厄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告诉我,你是什么?那股力量……又是什么?”
他微微喘息着,补充道,“别再说‘不知道’。我需要真相,为了活下去、我们都需要。”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那被阴影覆盖的手臂,又落回穹震惊的脸上。
信任的裂痕已经深如峡谷,鲜血和力量将其染得刺目,但在这片绝望的腐沼之中,在这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庇护所里,一丝微弱的光明,如同投向深渊的绳索,不是为了救赎,而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是并肩,还是对立?
是生路,还是死局?
答案,就在穹的唇齿之间。
穹怔怔地看着掌心那缕光明融入后残留的微热感,又抬头看向白厄那苍白如纸、却依旧固执地盯着他的脸。
掌心传来的微弱暖意,和他体内那股冰冷沉重的力量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自己甚至无法解释清楚那力量来源的现在?
在自己暴露了足以惊动马尔萨斯的恐怖力量之后?
哈克和维克多也震惊地看着白厄,又看向穹,眼神中的警惕被一种更深的困惑取代。
白厄大人的举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那块沾着双重污秽的金属碎片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白厄那被阴影侵蚀的手臂,看着那双即使在虚弱中也依旧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金色瞳孔,脑海中闪过地下空间里白厄为他挡下马尔萨斯致命一击的画面,闪过刚才那缕微弱却纯净的光明之力融入掌心的触感……
一股混杂着愧疚、痛苦、挣扎和某种无法言喻的冲动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试图维持的沉默堤坝。
他需要一个宣泄口,哪怕只是……一部分的真相。
“它……”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叫‘虚渊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