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凯琳娜说,“现在换一个,那棵金盏菊。”
这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当穹再次睁开眼睛时,额头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我……好像能控制一点了。”他说。
“每天练习,从十分钟开始,慢慢延长。”长老叮嘱,“感知就像肌肉,过度使用会疲劳。觉得头痛就立刻停止。”
“我过去没有接触过你这类的存在,控制对你来说或许很陌生,你做多了限制、阻拦和释放,突然让你视那些变化于无物也是不可能的。”
她转向白厄:“身体的恢复需要营养和休息。给他准备容易消化的食物,多补充水分。复健可以开始了,但要从最轻微的做起——比如握拳、抬手臂,不要勉强。”
“明白。”白厄点头。
凯琳娜离开后,穹靠在椅背上喘气,刚才的练习消耗比他想象中大。
“累了就回屋休息。”白厄说。
“再坐一会儿。”穹看向花园,“这里……舒服。”
阳光温暖,风吹过来带着花香。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仪器的嗡鸣,只有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白厄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催促。
“白厄。”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永远恢复不到以前的样子,怎么办?”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金盏菊上,“如果我永远这么……没用。”
白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右肩上那道疤怎么来的吗?”
穹摇头。
“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白厄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对手是个老佣兵,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的剑被他打飞,他朝我胸口刺过来。我用手去挡,剑划开手臂,深可见骨。”
他顿了顿:“伤好了以后,我的右手有三个月使不上力,连剑都握不稳。那时候我想,完了,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用剑了。”
“后来呢?”
“后来我的老师说,握不住剑,就用左手。如果左手也不行,就用脑子。”白厄看向穹,“你知道我后来发现了什么吗?”
穹等待下文。
“我发现,用不了剑的时候,我反而学会了观察。观察对手的弱点,观察地形的利用,观察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白厄说,“那道疤现在还在,阴雨天会发痒。但它提醒我,力量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穹的手:“所以,就算你永远恢复不到以前的样子,也没关系。你还是穹,会翻垃圾、会破解机关、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我前面的穹。其他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白厄的手温暖而稳定,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茧。
他的眼睛又酸了,但这次他没有低头。
“白厄。”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放弃我。”
白厄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花园里的花草轻轻摇曳。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传来钟声,王都的钟声,悠长而沉稳,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宣告着新生,宣告着开始,宣告着有些东西虽然改变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傍晚,艾米又来了,这次端着晚餐。
她的态度比早上自然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敢直视穹的眼睛,但至少手不抖了。
晚餐是蔬菜汤、烤鱼肉和软面包。穹尝试自己吃,手依然抖,但能勉强把食物送到嘴里了。
白厄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在穹洒了汤的时候递过手帕。
“好吃吗?”他问。
“嗯。”穹点头,“比圣所的干粮好多了。”
“比沙漠的肉干呢?”
“那还是肉干好吃。”
白厄笑了:“等你好点了,我带你去老布莱克那儿,他说他新酿了一种酒,等你尝。”
“真的?”
“真的。”
吃完饭,白厄叫来医师给穹做晚间检查。生命体征稳定,魔力态消退到百分之六十,恢复进度良好。
“明天可以尝试下地走几步。”医师说,“但要有人扶着,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
“我来扶。”白厄说。
医师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窗外天色渐暗,侍女进来点了灯。
“该休息了。”白厄说。
穹点点头。他现在确实累了,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躺下。
白厄把他抱回床上,动作比早上更熟练。盖好被子,调整枕头,然后坐在床边。
“你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你不回去睡?”穹问。
“等你睡着了再走。”
穹想说什么,但疲倦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白厄的手很轻地抚过他的头发。
一下,两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白厄。”他迷迷糊糊地说。
“嗯?”
“明天……还能去花园吗?”
“能,只要你喜欢。”
“喜欢。”穹的声音越来越轻,“喜欢……和你一起……”
他睡着了。
白厄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呼吸平稳,脸色比早上红润了一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穹的脸颊。
温暖的,真实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花园里,洒在王都的屋顶上,洒在这个刚刚从漫长黑暗中苏醒的世界。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很慢,但确实在变好。
而他要做的,就是陪在这个人身边,陪他走过这段最艰难的恢复之路。
就像穹曾经陪他走过那段最黑暗的旅程一样。
白厄俯身,在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他轻声说,“明天见。”
然后他吹灭蜡烛,悄声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房间里,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艾米进来时,穹闻到了恐惧。
不是明显的恐惧,那个女孩不敢看他,手指在颤抖,呼吸刻意放轻——她在害怕他。
不是因为他是穹,而是因为“体内封印虚渊之种的少年”这个传说。
他想说“我不会伤害你”,但话卡在喉咙里。
说什么都像是辩解,像是承认自己确实危险。
然后白厄进来了。
白厄身上没有恐惧,稳稳地压住了房间里所有飘浮的不安。
当白厄擦掉他额头的汗时,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急什么。”白厄说。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那团焦躁的火。
是啊,急什么?
他活下来了,白厄活下来了,他们都活下来了。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理智明白是一回事,身体的感觉是另一回事。
被白厄抱起来时,穹有一瞬间的僵硬。
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白厄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雪后松针,混合着一点点羊皮纸和铁锈,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只属于白厄的温暖味道。
他想说“我自己能走”,但事实是他连站都站不稳。
所以他没有挣扎,只是抓紧白厄胸前的衣襟,让自己埋进那个怀抱里。
走廊里遇见艾米时,女孩脸红的样子让他想笑,又有点心酸。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和白厄是这样的,亲密到理所当然,亲密到不需要解释。
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像自己拥有了什么一样。
花园里的阳光很好。
他靠在椅垫上,感受着风吹过皮肤的触感,听着远处王都重建的声音。活着的感觉,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撞进心里。
但紧接着,那股嘈杂就涌了上来。
不是声音,是感知——地脉在脚下流动,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有的顺畅,有的堵塞;空气中漂浮着魔力的碎屑,像尘埃一样在光线中旋转;更远的地方,西边战场的方向,传来一种粘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腐化残留的痕迹……
太吵了,太乱了。
他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嘈杂的市场,每一个摊位都在尖叫。
他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然后白厄的手贴上了他的太阳穴。温暖,稳定,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压着紧绷的肌肉。
“别挡。”白厄的声音很低,“就让它们过去,像河水流过石头。”
他试着照做。
不再抵抗,不再试图屏蔽,只是让那些信息流过去。地脉的刺痛、魔力的轨迹、远方的污渍……它们还在,但不再尖锐地切割他的神经。
他能感觉到白厄的手指在他后颈按压,力道恰到好处,像在解开一个又一个死结。
“好点了?”白厄问。
“……嗯。”
那一刻,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白厄在理解他——理解他正在经历的混乱,理解他无法言说的痛苦,然后用最直接的方式帮助他。
这种理解,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他安心。
白厄讲那道疤的故事时,穹在认真地听。
白厄握住他的手,说“其他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时,穹感觉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胸口融化了。
是恐惧吗?是孤独吗?还是那种觉得自己是异类、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个世界的绝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白厄的手很暖,白厄的眼神很坚定,白厄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相信。
当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觉得你是怪物的时候,一个能坚定站在你身边的人就是救赎本身。
“白厄。”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放弃我。”
那句话说出口时,他差点哭出来。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哭。
他过去没有时间苦,没有资格哭,他被莫格拉斯塑造的为数不多的善恶观令他为那些因自己而死的人们感到罪恶。
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流浪的少年是把自己当作被流放的罪人,他无处可依又想要有家可归。
白厄……常觉得对自己亏欠,穹是能感觉出来的,毕竟谁会一直关心他人到自己性命攸关也不在意呢?
穹做不到说,我是一个不值得的人,让那个骑士远离他。
他从不觉得自己不值得美好,他的负罪感让他成为人类,而不是让他失去勇气。
因此,穹选择尽己所能地帮助白厄。
穹曾以为自己就算失去性命也无所谓,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就像那些被丢弃的物件一样,无论曾经有多珍视,时间都会带走那些情感。
可是直到真的濒死的时候,穹才知道自己有欲望。
他想留在那个傻子身边,他想要再次与那双蓝眼睛对视。
所以最后他没有哭。
他只是握紧了白厄的手,感受着那个掌心的温度和茧,感受着那种“无论如何都会在”的承诺。
被所有人忌惮都无所谓,只要身边有他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