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错位
赫敏是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唤醒的,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她的太阳穴。她呻吟着坐起身,手指用力按压着额角。晨光透过格兰芬多塔楼的窗户,将宿舍染成温暖的金色。
“又熬夜看书了吧?”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早跟你说过的,赫敏。加文肯定会帮你整理笔记,可以不能这么拼命。”
赫敏猛地睁开眼,说话的是拉文德,她正对着一面镶嵌珍珠的小镜子仔细涂抹着某种闪着微光的粉色口红。帕瓦蒂坐在拉文德旁边,两人膝盖相抵,分享着一本最新期的《女巫周刊》,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你们…”赫敏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
“我们怎么了?”拉文德转过头,眨了眨眼。“你看起来怪怪的,赫敏。是不是昨晚又拉着加文研究那些复杂的古代魔文到太晚了?我都说了,约会应该要放松点!”
帕瓦蒂也抬起头,关切地看着她。“你的脸色有点苍白,要不要喝点提神剂?加文上次留在这里的那瓶效果很好。”
加文。又是这个名字。
赫敏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一锅煮沸的曼德拉草汤。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床头柜,随后呼吸骤然停止。
那里摆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银质相框,边缘雕刻着缠绕的常春藤和星星图案。相框里,彩色照片正生动地播放着。她,赫敏·格兰杰,和一个金发绿眼的陌生少女亲密地头靠着头,背景是阳光灿烂的黑湖岸边,远处能看到人鱼懒洋洋地拍打水面。
那个金发少女有一双仿佛蕴藏着整片森林的翡翠绿眼眸,笑容明亮而温暖,右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巧的泪滴状绿宝石耳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片里的“赫敏”看起来如此放松快乐,是她自己都很少见到的模样。
“那是谁?”赫敏的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指着相框,指尖冰凉。
拉文德和帕瓦蒂同时转过头,表情从疑惑变为真实的担忧。
“赫敏,你没事吧?”帕瓦蒂立刻放下杂志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想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那是加文啊,加文·斯拉格霍恩!你的女朋友!你们在一起很久了!”
“女…朋友?”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赫敏心上,带来一阵眩晕。她猛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时戴着一串做工精美的蓝宝石项链,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芒,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这不是她的东西。
恐慌如冰冷的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甚至顾不上穿鞋,赤脚冲向宿舍角落的洗漱间,“砰”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剧烈地喘息着,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的女孩还是她自己,蓬松的棕色鬈发,因为睡了一夜而有些乱翘,褐色的眼睛因惊惧而睁大,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但一切又都不同了,她的发型似乎经过更精心的打理,发尾微微内扣,皮肤状态好得不可思议,光滑细腻,连经常因为熬夜看书而出现的干涩都消失了。
“梅林啊…”她低声喃喃,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不是她的脸,或者说不完全是。
“赫敏?你真的没事吗?”拉文德在外面担心地敲门,“要不要我们陪你去医疗翼?或者…我去叫加文过来?她今天上午好像没课。”
“不!不用!”赫敏立刻喊道,声音尖锐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可能是低血糖,我洗把脸就好。”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泉水扑打脸颊,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这不是她的世界,这里有的是“加文·斯拉格霍恩”,一个似乎与她亲密无间、甚至被她的朋友们完全接纳的斯莱特林女孩。
她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去礼堂的路上,这种错位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让她步履虚浮。几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抱着书本从她身边经过,竟然主动对她微笑着点头打招呼。“早上好,赫敏!昨天的古代魔文课笔记能借我对照一下吗?你总结得总是最清晰。”
赫敏僵硬地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更令人震惊的是,在通往礼堂的主楼梯转角,她迎面遇到了潘西和卡珊德拉。
她的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魔杖。然而,预想中的嘲讽或敌视并没有出现。
潘西停下脚步,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讥诮的眼睛扫过赫敏略显苍白的脸,居然对她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格兰杰。”
赫敏愣住了。
潘西似乎对她的呆滞有些不耐烦,但也仅止于此,她继续说道。“记得告诉加文,今晚图书馆老地方。”
卡珊德拉则默默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糖果盒,递到赫敏面前。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赫敏,“加文说你想尝尝蜂蜜公爵的这个新口味,让我看到的话代买一份。”
赫敏呆立在原地,像个中了全身束缚咒的人,直到两个斯莱特林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下方,她才猛地喘过气来。
在她的真实世界里,潘西上次跟她说话时还充满恶意地骂她“泥巴种”,而卡珊德拉·布莱克…这个名字她只在纯血统家族谱系里隐约见过,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霍格沃茨,更不应该认识她,还帮她带糖果!
世界颠倒了,或者是她疯了。
在礼堂门口,她遇到了正从里面出来的哈利和罗恩。看到她的瞬间,两人同时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赫敏?”哈利快步走过来,眼睛里满是关切。“你看起来脸色很差,加文没和你一起吗?”
罗恩也凑过来,手里还抓着一个没吃完的熏肉三明治。“你们没吵架吧?你是不是又因为复习太投入忽略她了?我跟你说赫敏,平衡,生活需要平衡…”
赫敏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哈利和罗恩的态度如此自然,仿佛加文的存在就像格兰芬多是狮子一样天经地义。他们不仅认识她,关心她,甚至还操心她和“加文”的感情状况?
“我…我不太记得了。”赫敏艰难地说,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又不会显得太疯狂的借口。她用力按压着太阳穴,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我头很痛,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哈利和罗恩面面相觑,随即露出担心的神色。
“肯定是考试准备太用力了,”罗恩用油乎乎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是难得的体贴。“放松点赫敏,你已经够棒了,再说了有加文帮你呢。”
“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帮忙。”哈利真诚地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太多…但陪你去医疗翼或者找教授问问总是可以的。”
这一切都乱套了,彻彻底底地乱套了。赫敏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扶住冰冷的石墙才能站稳。朋友还是那些朋友,霍格沃茨还是那座城堡,但所有的关系都被微妙地扭曲了,植入了一个名叫“加文·斯拉格霍恩”的核心变量。
“我…我想先去医疗翼看看。”她低声说,急需一个独处的空间来理清这团乱麻,或者至少避开这些让她不知所措的善意。
“我们陪你去。”哈利立刻说。
“不用!”赫敏的声音再次拔高,看到两人惊讶的眼神,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真的没事,可能只是需要点提神剂。你们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我…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礼堂门口,朝着医疗翼的方向走去,但脚步在拐过第一个弯后就停了下来。她靠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回想。
最后的清晰记忆是什么?是在有求必应屋和DA成员们练习防御咒语?是翻阅着关于魂器的晦涩资料直到深夜?还是…对了,是头痛。剧烈的头痛,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在这里,在这个一切都对不上号的“美好”版本霍格沃茨。
二:冰冷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赫敏也在同一时间醒来,陷入了比她更加深沉和绝望的恐慌。
她发现自己躺在格兰芬多塔楼的四柱床上,红色帷幔熟悉又陌生,但周围的氛围截然不同。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当她坐起身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引得她们转过头,但目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任何问候,随即又移开,继续各自的事情。
这熟悉又陌生的冷漠让赫敏心头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这边的床头柜。没有那个她每天醒来第一眼就会看到的相框。
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后颈,让她打了个冷颤。
“帕瓦蒂,”她轻声问道,声音因初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你看到我的相框了吗?就是我和加文在黑湖边上拍的那张,银边框的…”
帕瓦蒂抬起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里不是关心,而是一种混合了困惑和不耐烦的情绪。“相框?什么加文?赫敏你没事吧?是不是做梦了?”她的语气生硬,说完就转过头继续整理她的魔药课书包,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莫名其妙”的话题。
更深的寒意包裹了她,她想起拉文德,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过去。拉文德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快速地将几本书塞进包里,匆匆说了句“我约了别人先走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室。
不,不对,这里全都不对!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奔向公共休息室没有看到哈利和罗恩,然后又冲出了格兰芬多塔楼。她需要找到加文,立刻,马上!加文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加文一定会帮她!
她在通往地窖的魔药课教室外的走廊上,气喘吁吁地拦住了正和几个斯莱特林女生走在一起的潘西。
“潘西!”赫敏喊道,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气息不稳。“加文在哪里?斯拉格霍恩!她还好吗?我找不到她了!”
潘西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她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冰冷如霜,上下打量着赫敏狼狈的模样。凌乱的头发、仓促的睡衣、焦急的表情。随即,潘西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优越感的弧度。
“斯拉格霍恩?那个魔药世家?”潘西的声音像毒蛇在光滑的石面上爬行,刻意拔高,确保周围的斯莱特林都能听清。“格兰杰,你脑子终于被巨怪踩坏了吗?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音调,欣赏着赫敏瞬间苍白的脸“——泥巴种终于想明白了,要放下你那可笑的骄傲,开始攀附真正的纯血统家族了?可惜,斯拉格霍恩家有没有适龄的女儿我不知道,但就算有,恐怕也看不上……”
“泥巴种”三个字像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刺入赫敏的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霍格沃茨听到有人这样充满恶意地称呼她了。
特别是在加文的影响下,斯莱特林中明目张胆的血统歧视已经收敛了许多,至少不会如此直接地甩在她脸上。潘西的羞辱,周围斯莱特林学生发出的低低窃笑和鄙夷目光,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她心中残存的侥幸。
没有加文。
这个世界,没有加文·斯拉格霍恩。没有那个会挡在她身前,用冰冷的目光让出言不逊者闭嘴的朋友,没有那个会因为她被冒犯而动怒的爱人。
她像个失魂落魄的幽灵,游荡在城堡里。她找到哈利时,他正和邓布利多教授在一条偏僻走廊的角落里低声交谈,两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哈利眉头紧锁,邓布利多的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里满是忧虑。
看到她,哈利只是匆匆点了点头,甚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赫敏,晚点再说,我和邓布利多教授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未来的紧迫感,那是她熟悉的,却在此刻让她感到无比孤独。
她看到罗恩时,他正对着公共休息室的巫师棋盘发呆,眼神空洞,仿佛在思考极其沉重的问题。当她语无伦次地讲述加文,讲述那个突然消失的、对她至关重要的斯莱特林女孩时,罗恩只是困惑地挠了挠他火红色的头发,眼神像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陌生人。
“赫敏,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做噩梦了?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斯拉格霍恩家的女儿和你是…那种关系。要不要我陪你去医疗翼找庞弗雷夫人看看?”他的担忧是真实的,但那份对她的“故事”全然的不理解和怀疑,更让她心寒。
孤独感像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没有人记得加文,没有人理解她的恐慌和心碎。
在这个世界里,加文·斯拉格霍恩仿佛从未存在过。她最深沉的爱恋,她生活中最温暖明亮的部分,被这个世界无情地抹去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除了她脑中那些正在迅速变得模糊、却让她痛彻心扉的记忆。
她去了图书馆,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查阅一切可能相关的资料。平行世界理论、时间魔法悖论、大规模记忆修改或抹除的黑魔法案例、意识投射与置换的古老传说…但一无所获。
平斯夫人用锐利而怀疑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仿佛她下一刻就会发疯般冲进禁书区,偷走那些危险的黑魔法典籍。
疲惫和绝望几乎压垮了她。夜晚,她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做了一个极其逼真又无比残酷的噩梦。
梦里,加文站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中,穿着她最熟悉的墨绿色长袍,对她微笑着,伸出手,绿眼睛里是她熟悉的温柔和鼓励。
赫敏拼命地奔跑,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她的名字,但无论她跑得多快,喊得多大声,加文始终站在那片雾气中,距离没有丝毫拉近。
然后加文的面容开始模糊,耀眼的金发渐渐褪去光泽,翡翠般的绿眸暗淡下去,最后她的整个身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一点点透明,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雾气里。
“不…加文…别走!”她在梦中呐喊,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消散。心脏传来的剧痛如此真实,让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而更让她恐惧到浑身发抖的是,当她试图回忆梦境中加文清晰的面容时,关于加文眼睛的确切绿色是偏翡翠还是橄榄绿,关于她笑起来时右眼角那道特别可爱的小细纹的弧度,关于她耳垂上那颗绿宝石耳坠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具体光彩…这些细节,似乎正在从她的记忆里飞快地溜走,变得朦胧,难以抓握。
“不…不要…”她蜷缩在床角,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破碎的呜咽。
她必须回去,回到她的世界。
三:不适
赫敏的“失忆”引起了远比她自己预想中更广泛的关心,她被一种温暖到几乎令她窒息的好意包围着。
不仅仅是在医疗翼,庞弗雷夫人仔细检查后认定她只是“过度疲劳和轻微的精神冲击导致短期记忆紊乱”,建议休养并开了温和的安神魔药。当她回到公共休息室,甚至只是走在走廊上时,关切的目光和问候从四面八方涌来。
哈利和罗恩自然不用说,几乎是亦步亦趋。拉文德和帕瓦蒂变着法儿想逗她开心,分享笑话和八卦,试图“激活”她的记忆。
更令赫敏震惊的是,下午没课的时候,潘西和卡珊德拉竟然出现在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明确是来找她的。
“梅林啊,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拉文德在胖夫人肖像洞门口接她们时,夸张地捂住胸口,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和加文可是霍格沃茨近几十年来最出名的一对!打破了多少学院偏见!”
“去年三强争霸赛的圣诞舞会,你们俩一出场,所有人都看呆了。”帕瓦蒂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毫不作伪的羡慕和欣赏。
潘西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语气依旧带着她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刻薄,但仔细分辨,眼神中确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加文要是知道你把她忘了,说不定眼泪怕是能把地窖给淹了,然后魔药产量锐减,期末大家都别想好过。”
卡珊德拉则安静地站在潘西身后,等潘西说完,她才走上前,默默递过来一个保温的铜质小杯,里面是散发着香甜热气的奶油巧克力。
赫敏不知所措地接受着这一切,像个笨拙的演员,被推上了一台她完全不了解剧本的舞台,只能被动地听着“自己”与那个名叫加文·斯拉格霍恩的女孩之间,那些听起来美好得像童话的爱情故事细节。
然后,在当天傍晚,她见到了这个故事里那位传说中的主角。
当金发绿眼的少女匆匆推开医疗翼旁边那间临时休息室的门走进来时,整个房间似乎都骤然亮了起来,连空气都变得不同。
加文·斯拉格霍恩本人比照片上更加耀眼,她身姿挺拔修长,步伐优雅而敏捷,简单的校服袍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服帖利落。
但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了照片中的灿烂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那双翡翠般的绿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赫敏,里面盛满了紧张、心疼,还有一丝极力克制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