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当中,庄峤是年纪最轻的,只有三十,另外二人都是朝中老人了,庄峤私下里便以兄长相称。
“上朝时不许直视天颜,你们兴许都没注意,但我站在第一排离陛下最近,余光瞧得分明,陛下说第一句时,是点着头说的。”
杨尚书大惊,旋即向前探身,压低声音问:“你没瞧错?”庄峤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
余尚书想到什么,随即失笑,儒雅长须微微颤动:“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徐临渊那脸色,难看得压都压不住。怕是他今日也没料到这场面。”
杨尚书拍手称是。
变法派人人都对徐临渊恨之入骨,尤其杨关与余言海这两个老臣,亲眼见证了变法派的高楼起,又因徐临渊而楼塌了。
杨关不由得感慨,“六年前变法失败以来,我老杨最痛快的一次,就是今日陛下这句‘卿言之有理’!”
庄峤和余言海何尝不是?陛下今日这态度,与当堂打了徐临渊一嘴巴子有什么区别!
庄峤克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曲臂压在案几边缘,脑子转得飞快,低声分析着:
“为君者多有顾忌,不便明言,咱们做臣子的就得多揣摩陛下心思。这回陛下在朝堂上透出这般口风,是好事儿,至少说明她也不是心甘情愿做个傀儡,叫那徐临渊独掌大权——但是咱们也别太得意忘形,沉住气再观望观望,我择日再进宫一趟,避开徐临渊的耳目,探探陛下口风,若是……”
庄峤递了个眼色,杨关和余言海都明白,若陛下真愿意收权,那变法派便能有东山再起之日!
这大盛,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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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陆砚冰拎着菜刀,霍然转首。
刚汇报完的属下立即跪下了。
旁边是两筐鲜翠欲滴的白菜青菜和带着泥土腥气的马铃薯。
他们的真实身份是摄政王徐临渊的暗卫,而陆砚冰是所有暗卫的统领。
徐临渊想在后宫安插一个自己人,将来若要弑君夺权随时会启用。
然刺杀陛下之事太过危险,徐临渊思前想后,决定把最得力的暗卫统领陆砚冰塞了进来。
玉霄殿有一个小厨房,暗卫是不吃外食的,所以陆砚冰都是屏退宫侍自己做。
文三来回禀今日上朝情况的时候,陆砚冰正在做午饭。
听了文三转述的朝上情形,陆砚冰顿时心道不妙。
他知道左相近来正与摄政王因青州赈灾人选暗中角力,今日朝上难免会提及,所以昨夜提前教了元曦两句敷衍之语,免得她大庭广众之下露馅。
但没想到,左相今日如此强势,而元曦将这话以肃然的态度说出,传达的意思便完全不同!
还真是阴差阳错。
陆砚冰脸色稍霁,并无迁怒之意,“文三,起来吧。不是怪你。”
他沉吟片刻,又问,“王爷什么反应?”
“脸色不太好,一下朝就去文德阁找陛下了,大概是要谈朝上之事。”
陆砚冰眼皮霎时掀起,微微一顿,又向下一压,将那点本可能流露的情绪压制住。
“昨晚让你去查元曦,查得如何?”
文三起身,从衣袖里取出情报,宣纸折了数叠,用细绳捆着:“属下们连夜查了全京城的户籍册,叫元曦的女子共有十三人,排除掉老的死的刚出生的,适龄女子三人,但都已成婚,属下亲自去她们院中探查过,昨夜都在家中。”
陆砚冰拆开来看,眉头轻皱,“陛下身边的人筛过了吗?”
“也筛过了,与之前一样,昨夜那位姑娘,确实不知从何而来……”
这倒是奇了。
难不成真是天上掉的神仙,来满足裴婉玄的愿望的?
可这神仙也太无用了,轻易就被他的迷香迷晕,今日替裴婉玄上朝,也只说了他事先教的那句话,别的什么都没做……
蹲下身,陆砚冰将纸卷塞进炉灶里烧掉,眼底倒映着火星明灭,面无表情道:“此事和元曦的出现一样,除了自己人,不要让其他暗卫知道。”
文三不明白统领为何要替这个古怪的女子遮掩,但统领做事自有道理,文三答道:“是!属下明白。这些消息也都是动用自己人查的,传不到王爷那里去。”
“好,你做事我放心。”陆砚冰颔首。
陆砚冰十岁就到暗卫营里了,为徐临渊做事整整十三年,靠够狠做到统领的位置。
但他知道徐临渊不是个好主子。
近两年陆砚冰冷眼旁观徐临渊愈发喜怒无常、薄情寡义——他对那位早夭的九公主偏执多年,心性早已被扭曲,连带着身边人也遭殃。
陆砚冰心知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他是暗卫统领,知道徐临渊最多的秘密,为他办过无数腌臜事,必不可能善终。
他不怕死,可他不甘心为了徐临渊而死。
于是后来,陆砚冰暗中挑出几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暗卫,悄悄培养起来,只听他的调遣,为他单独办事。
“我现在要去文德阁。”陆砚冰收拾了菜板,洗了手,吩咐道,“玉霄殿里找个擅乔装的替我一个时辰。”
徐临渊生性多疑无情,若发觉元曦异常……她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倒要看看,元曦会怎么应对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