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真以为与陛下两日的情分就能比本宫深……”
“奴与陛下有两日情分,便是奴做错了么?那好吧。”陆砚冰望向他的眼神没有嫉恨,只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贵君教诲,奴记下了。若是能叫贵君出气,贵君便骂吧。”
林祈之被他这态度刺痛,当即要骂,却忽地听闻一声:“林郎。”
林祈之陡然僵住,抬起的食指嗖地收了回来,他仓促转身瞧过来,跪地行礼:“臣侍参见陛下——”
元曦瞥了眼跪了一地的人。
她心念一转,学着裴婉玄训人的口吻,冷眼沉声道:“这是在闹什么?”
林祈之膝行上前,仰面抓住元曦袍角,泪眼盈盈,“陛下有所不知,方才臣侍过来,瞧见那陆郎君竟然买通了文德阁太监葛兰因,肆意出入书阁重地……蒙蔽圣听……”
元曦顺势低头扫过那二人,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葛兰因是摄政王放过来的人,陆砚冰更是暗卫大统领,他们两个应当是认识的。故而葛兰因算是给陆砚冰行个方便,直接将他放进了文德阁。
这确实不合规矩,但元曦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她现在跟陆砚冰结盟了。
只是不知怎么让林祈之瞧见了。
而且看这情况,陆砚冰的身份还没有漏勺到林祈之也知道。
林祈之昨日本就被她拒了留宿甘露殿,今日本是要来挽回圣心,没成想正撞见陆砚冰离开,再加上她连着两晚都住在玉霄殿……
唉,元曦勉强也能理解。
可能这就跟同门抢了自己一作一样令人坐立难安吧。
但她此刻只能狠心道:“孤与陆郎君有话说,这才叫他来文德阁的,你平白无故辱骂于他,成何体统?”
林祈之瞬间瞪大了双眼,眼底流露出难以置信。
元曦扶起陆砚冰,朝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委屈你了。”
这位可是杀手,虽说看起来脾气很好,但万一真生气了把人杀了怎么办?
林祈之坏是坏点,但也不至于非死不可,她这是保林祈之一命呢。
陆砚冰仍是那副慈悲的神情:“谢陛下宽宏。其实贵君也没对奴做什么,几句不中听的话而已,奴并不在乎。倒是葛公公,替奴受了委屈……”
林祈之眼眶都快瞪裂了,陆岩这厮进宫不久,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能装好人!
元曦垂眼看了眼他与自己交握的手,点了点头:“嗯,孤知道。”
林祈之:“……”
陛下!你不知道!他装的他故意的他诡计多端啊啊啊!
陆砚冰离开后,元曦又走回林祈之面前,让他抬起头来回话:“你方才说葛兰因从前是什么兰因公子,你同他是旧识?”
林祈之略微踌躇:“这……”
元曦便点了葛兰因:“葛兰因,你自己说。”
葛兰因勉力直身,动作慢又软,仿佛力气从脊骨缝里一丝丝漏了出去。
“回陛下……奴婢惭愧,入宫前与林贵君曾同在国子监念过书。是……是昔日同窗。”
他声音微弱,脸色惨白,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耻,不敢看不敢听任何人的反应。曾经的一身文人风骨被挖了出来,只剩随风飘摇的皮囊。
如被失手打翻的残茶,从高处倾泻摔落而下,哗啦一下泼洒一地,再也拢不起来,就这么狼狈地、彻底地混在了泥土里。
元曦想起来了,葛家是变法时站错了队,才被抄家。
元曦问伏地的葛兰因:“葛兰因,孤问你,你此生可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葛兰因文弱的身躯重重一颤,随即毫不犹豫地叩首:“回陛下,奴婢、奴婢绝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悖逆纲常之事!”
声音与方才的微弱截然相反,透着几分枯萎已久的悲愤与绝望。随着沉闷“咚”一声,好似敲在了命运的登闻鼓上,鲜血顺着青石砖往外渗。
如果没有那场宫变,今日朝上的年轻才俊,当有葛兰因一份吧。
林祈之见到他反而要俯首行礼。
元曦做学术的这几年,接触了很多历史文献资料,对于古代这种权力更迭背后的流血与冷酷已经看过了许多。
做研究需要保持“冷峻”的态度,元曦本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但如今葛兰因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她眼前,那场宫变带给他怎样的屈辱和绝望的细节都展示在她眼前,她作为现代的“文人”,竟也难免生出几分同样的悲凉。
“无论葛兰因是太监还是书生言官,那都是你的同窗。”这次的冷脸不再是刻意学习裴婉玄,而是元曦的真情流露。
“他既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又是受家族无辜被牵连,你何必要落井下石羞辱于他?再怎么样,他也是读过书的士子,是国子监教出来的清流文人,就算进宫当太监,也不是能随意作践的玩意儿!”
葛兰因无声抬首,灰败双眸被震动,渐渐重新亮起光泽。胸腔内万千滋味翻山倒海,将旧日的屈辱与惶惧冲了个七零八落。
陛下……陛下是在为他做主?
苟活至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个人,是个读过书的,不是能随意作践的玩意儿……
而这个人,不是将他送进宫想利用他的摄政王,也不是带教他的师父,更不是视他如虫豸的昔日好友……竟然是那位自己都难保的傀儡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