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她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衮服背后偌大的金绣龙纹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薄正德望着陛下被沉重礼服压下的脊背,深受震动。
或许庄峤说的没错,陛下是真的不一样了。
她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勇有谋,未曾有一分惧色。
这敢于面对一切宵小的气度风华!这大气磅礴的皇家威仪!
这才是他等读书人等待已久的圣明君主啊!
或许正如庄峤所说,陛下以前沉迷享乐,只是碍于摄政王的权柄,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如此。
只有她足够荒淫无度,才能叫摄政王愈发放松警惕,才能在这吃人嗜血的深宫中独自活下来……
说到底,她从前也只是个孩子啊!
薄正德想起,自己从前也是教习过皇子公主们的。当今那时还是七公主,最是聪明伶俐的年纪。
七公主从小跟随先帝在军营中生活,捶打得皮糙肉厚、聪明伶俐。什么上树掏鸟蛋、下御苑湖里摸锦鲤、抓蚂蚱藏在别的皇子衣服里、把宫外的驴牵进寝宫要“驯”成汗血宝马、测验考卷上画先帝大脸图搞得一众老师不敢打叉……
虽说……虽说可能过于聪明了……
但七公主那时绝没有这般纵欲奢靡、沉迷享乐!
当然只能是为了在摄政王手下保命啊!
而他薄正德竟还屡屡上奏,劝陛下勤政亲理。
却不知陛下多年来欲图治却受缚于势,该是何等煎熬……
他真是、真是罪该万死啊!
薄正德几欲哽咽,说不出话,只得跟着叩首:“臣等誓死保护好陛下!”
倒是吓了庄峤一跳。
他瞟见薄正德微红的双眼,恍然大悟。唇角不由得疯狂得意上扬。
陛下心性被荼毒,难以回头?
他早就说了,陛下就算跋扈一点,那也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
祭祀的地方在宫里的山川坛。
大臣已经都来了,三五个人站在一起,红紫官服各自聚集,低声交谈着。
空气微冷,天不算晴,云有些多,大概是近日几夜都是雨的缘故。
这个微冷的早晨渐渐开始紧张。
元曦扶着沉重的头顶冠冕,心道还好今早打了八段锦,把筋骨活动开了。不然就这么一身,跟负重十斤跑有什么区别?
她认命地负着这十斤价值千金的礼服冠冕,一步一步的从第一层台阶往上爬。
幸好冠冕有一个备用的。庄峤已经令人将那个被动了手脚的封存起来,待祭祀结束后再行追究。
元曦穿着繁缛的礼服,戴着沉重冠冕,到指定位置就位。
她回身,俯视着脚下缩小了一半的人。
除了陪祭官员、禁卫军、乐手、舞者,还有乔装隐藏在祭拜队伍中的侍卫。
庄峤见她看过来,便以眼神示意,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是布置好了的意思。
元曦也眨了下眼。
但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接下来的路就真的要她一个人走了。
她又看了一遍祭祀队伍,没看见陆砚冰的身影。
元曦掩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攥成拳,转向巨大的祭坛。
仪式按时开始,首先在盥洗位净手,服侍这一步的太常寺赞礼官,给元曦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元曦一愣,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熟悉。
片刻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看向他!
乔装的陆砚冰!
心脏怦怦直跳,元曦克制着面上惊色,让自己的动作保持正常。
然而心底还是悄悄绽开了一朵花。
血液终于顺畅流淌在体内,因紧张而冰凉的指尖开始回暖。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还是希望旁边能有人的。
而后是庄重肃穆的奏乐。
空旷地面上,回荡着恢弘古老的乐声,给秋风平添了几分肃杀。
周遭一切都十分正常,正常到不像会有刺杀发生。
元曦绷紧神经等了一会儿,慢慢在稳肃的祭乐中静了心。甚至忍不住在脑子里跑马车——这大概就是“风雅颂”中的“颂”吧?
点燃柴堆,迎神。
白烟飘向天空,元曦脑子里又开始滚过文献:古人认为燃起的白烟垂直向上,能够直达天地与神灵沟通……
元曦仰面眯眼,无奈地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请头顶这位神明保佑我,今天能顺利活下来吧。
托着罪己诏的太常寺官员走上前来。
就在这时,寒光一闪!
匕首被瞬间从祝板下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直直冲着元曦刺过来——
元曦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直到看着匕首真的冲自己刺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体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僵硬,冷汗瞬间渗透了脊背,双手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能清晰的听见台下众人的尖叫惊呼,以及禁军冲上来时铁靴踏地的摩擦声。
她毕竟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生死危机的现代人。
这种搏命的强度……还是太高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