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兰因从院判手里接过针灸包,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冷汗,苦笑道:“奴婢也只是会点皮毛,院判太抬举奴婢了……”
葛兰因显然十分紧张。他的手腕发着抖,冷汗不断从他鬓角滑落到下巴,滴在陈肃之身旁的地面上。
元曦见状,抬袖一挥:“除了院判,其他人都出去!”
众臣面面相觑,终是捏着鼻子行礼退下了。
屋内只剩元曦、葛兰因、太医三人。
其实元曦总觉得还有第四个人。只是他没有现身。
和之前一样。
元曦犹豫了下,问系统:“系统老师,帮我检测下这间屋子……他在吗?”
系统神奇地读懂了元曦口中的“他”是谁。
“宿主,检测完毕。他在你正后方的房梁上。”
元曦肩膀松了些,不知是惊喜还是恐惧。
可能对于暗卫来说,这样的跟随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但对于此刻的元曦来说,就像在看不见前路只能乱走的密林中找到了一顶帐篷。
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人是鬼,但总归比什么都没有好。
葛兰因感激地冲元曦笑了笑,敛目垂首,呼吸微微一滞,周身的气息陡然一转,全部朝内里收敛去了。
他复又睁开眼,虽仍然紧张,但至少手腕不抖了。
葛兰因捏着针,找到陈肃之身上的穴位,以一种与他平时截然相反的稳准狠,将针扎了下去。
九针完全扎下去,葛兰因几乎浑身都湿透了。
他放松了些微,转身对元曦拱手作揖,“陛下,回阳九针已施针完毕,待过片刻就能拔出。到时就能见到结果了。”
元曦也暗暗松了口气,紧张的弦松开些:“做得好。”
不多时,随着一声惊呼,陈肃之胸腔剧烈鼓起,他一口气倒过来,果真活了!
陈肃之顶着满脸鲜血,茫然痛苦地睁开了眼。
愣怔片刻,目光陡然惊恐复杂起来。他四下张望,又摸了摸自己跳动的心脏,更加惊恐。
元曦提着的心重重落回了胸腔底。
活了!
她一巴掌拍在葛兰因背上:“葛兰因!干得漂亮!”
葛兰因被拍得一个踉跄,猛地咳嗽着。院判赶紧给陈肃之灌了碗药汤,让他能提起一口气回话。
陈肃之喝完药,拿着布巾擦拭脸上的血,元曦连忙问:“陈卿,你可知是何人给你下毒?”
陈肃之对上天子明亮而锐利的视线,似乎是犹豫了下,嗓音沙哑道:“臣……臣不知……”
元曦仔细盯着他的表情。他的反应显然是有些困惑,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活过来。
“那你应当知道,外面这些官员里,有谁想杀你吧?”元曦突然道。
陈肃之低下头,似乎是不敢与元曦对视。
“这……臣……”
屋外,杨关、余言海见庄峤等人全都被撵了出来,忙上前问情况。
庄峤简单一说,而后皱眉道:“他们竟胆大包天到这等地步,在宫里都敢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杨关一听,火气立起:“所以究竟是谁啊?徐临渊那个狗东西?”
庄峤摇摇头,“杨兄可知青州现在的主事官张原,是朝中谁的亲戚?青州的水可深呐。”
杨关一愣,皱眉琢磨起来,“这倒是不曾听说,姓张的……”余言海便道,“那可不一定姓张。”
杨关又是一愣。
他这个兵部尚书全是靠打仗打来的,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急得挠头,只好抓着余言海问:“到底是谁啊,老余我看你已经知道了,你快秃噜出来吧!”
余言海忙摆摆手:“哎哎别晃了晕死我了,我说、我说……那个张原呢,他的孩子姓梁,你可知是哪个梁?”
“梁……你是说刑部,梁章?”
屋内,陈肃之已跪倒在地,俯身叩拜,许是刚刚“死”而复生的缘故,声音不住颤抖。
“臣请陛下庇护……臣斗胆猜测,此事背后,正是刑部梁尚书!”
元曦抬眸:“依据是什么?”
陈肃之哽咽道:“这张原乃是梁章的入赘女婿。此人在青州大肆敛财,把持州府,侵吞赈灾银两,偷工减料防洪建设……青州州府陈江与是臣的同乡,他不忍百姓流离失所,屡次上折,却又总被扣下。
“那张原还派人日夜看守他,不许他离开青州半步。陈江实在走投无路,只得暗中想办法给臣递了信,托臣转交给庄相……”
话未说完,他已泪流满面。
“故而朝会上,庄相几次三番提起更换赈灾主事官一事……好在陛下英明,果真换了那奸恶之辈!不然青州的百姓,不知道还要受苦到什么时候……”
元曦哑然。
原来她穿过来后第一次上朝时,庄峤据理力争换人之事,不是因为党派相争……是因为收到了青州州府的求救信。
青州州府将希望寄托在庄峤身上,而庄峤将希望寄托在“裴婉玄”身上。
元曦回过头,将目光投在房梁上。不出所料,瞧见了他露出的衣角。
幸好,她学了陆砚冰那句话。
幸好,她阴差阳错,没有辜负这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