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炸开!
温疏棠霍然转首,孟安宁拔足狂奔,“让开!都让开!”
温疏棠跑不过他,慢了一步。等她赶到的时候,只见禁军围成一圈将官员拦在外面,孟安宁与几个御史台属官对骂,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休得胡言!”“陈老就是被你们害死的!”“胡说!陈老还没咽气呢!”……
那位叩首晕过去的陈御史,年逾古稀,身子骨实在比不得年轻人,这一晕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旁边人慌作一团,不辨死活,见情况不好就开始嚷嚷。
温疏棠叉着腰喘气,瞧见帐子内太医正扎针,于是转过身,冷冷道:“都给我闭嘴!”
周遭骤然一静。
外朝大臣与内廷女官素来少有往来,但对这位温尚宫却多少见过几面。因为陛下近来总将她带在身边议事,凡事都与她商量。
她此刻出现,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天子的意志。
温疏棠冷冷一乜:“朱太医正在施针,你们看不见吗,还是说你们吵嚷乱喊,就是为了干扰朱太医,好让他失手将陈御史治死?”
这帮言官……想趁机制造混乱,把伏阙演变成死谏,以为她看不出来吗?
“你!”有几个官员当即要怒,却被孟安宁凶狠的眼神镇住,不情不愿地偃旗息鼓。
有了这话还要喧哗,那就真是坐实要故意害死陈御史之事了。
温疏棠见场中安静下来,才重新返回帐中,撩帘探头问:“朱太医,陈老怎么样了?”
“唉……热邪入体,气血翻涌,又连日跪伏,几夜未眠,加之叩首磕破了额角,这会儿是诸多病症一并发作……”
温疏棠眉心深深拧起。
她怀疑方才呼喊的人中,有人想故意制造混乱。如今陛下根基薄弱,要是这时候来一出死谏,那天下文人的舆论能把陛下和变法派给压成御膳房今儿那道拍黄瓜!
那还变什么法,把那些条陈卷宗倒点醋,凉拌吃得了!
温疏棠咬着牙暗骂,面上对太医肃然道:“还请一定救回陈御史。”
太医忙道:“下官尽力而为。”
出了帐子,孟安宁仍与御史台的言官僵持不下。
因今日回暖,众人都晒得有些出汗。
温疏棠扫视一圈,两侧深红宫墙墙根坐着几个中暑的官员,临时搭建的帐子里都在诊治。
而仍跪在乾清门前空地上的那一帮,有几个脸色涨红,显然已耐不住这闷热与焦灼;还有一波目光闪烁,暗中观察情势;至于角落里几个,神情隐在半边阴影里,看不出所想。
温疏棠朝众人见了礼,道:“孟统领应当说过了,陛下染了风寒,昏睡了几天,你们跪在这里,陛下也听不见,回复不了你们。咱们不如各退一步,诸位先回去,等陛下好些了再决断。”
“温尚宫所言不无道理。可是青州却等不得啊。”一个户部主事道。
沈望舒仍跪在最前面,遥遥朝温疏棠拱了拱手,苦笑道。
“陛下从前也不是没染过风寒,可从未昏睡至此过……如今青州银粮告急的折子已积压数日,户部当如何决断?庄相明知国库空虚,却非要在此时机改动漕制,六部又当如何?不说别人了,温尚宫,你就说我户部上哪给他拿这些银子出来好哇?”
温疏棠转首望他片刻,走近前些,躬身低声道:
“沈尚书忧心国事,令人感佩。但是沈尚书,下官没记错的话,您有个外甥就是一支漕运船队的舵主吧?如此关心外甥,下官也深受感动呢。”
沈望舒目光一凝,缓缓挪至温疏棠的脸上。
这六局二十四司的总领者如她的名字一般温和雅致,柳眉鹅蛋脸,毫无攻击性。
可偏偏是这样一张脸,说出如此冷冽的话语。
她在内廷,是怎么得知遥远的运河之上的消息的?
沈望舒脊背上冒出薄薄一层冷汗。
“再说三司正在审的刑部梁章。”温疏棠态度十分客气,“陛下能拿到梁章勾结张原在青州胡作非为的证据,那么清流派其他人呢?您的外甥手上,真的那么清白吗?”
“您再想想,摄政王为何此时称病闭门谢客?”温疏棠直起身,和气地笑了下,“咱们有事好好商量。朝中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必然不会为难尚书您。”
沈望舒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然而转瞬间,又强行恢复镇静。
“那老臣也说句实在的。”沈望舒带着几分试探道,“听闻内廷中林贵君被禁足快一月了,陛下又一直临幸玉霄殿……林总商忧心许久,担心陛下与摄政王是打算鸟尽弓藏……不知温尚宫可曾听闻此事?”
温疏棠本打算转身离开,她只知道摄政王私底下跑到了青州,具体做什么并不清楚。可沈望舒这番话,却将事情导向另一个可能。
温疏棠猛地站住,皱眉望过去:“沈尚书什么意思。”
沈望舒见她好像是真的不知情,叹了口气:“温尚宫,你现在想办法拦还来得及。”
温疏棠脑中绷紧的弦“啪”地断了,她骤然回身,冲向陈御史所在的帐子——
“陈御史!”“陈公!”“肃静!无关人等后退!”……
只见孟安宁和一众禁军冲上去结成人墙,挡住群情激奋的言官,有人怒吼,有人推搡,如火星落入干柴堆,顷刻之间燎成一片翻飞的红紫衣袍。
风声呼啸穿过温疏棠耳边,她拨开人群,脑中如闷雷炸开,混乱,耳边嗡嗡作响。
完了。她想。
“干嘛呢?”一道微带沙哑倦懒的嗓音响起,如一道剑意穿过所有喧嚣混乱,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你们怎么又在这殴打同事?”
温疏棠面上一片空白,近乎茫然地转过头。
只见元曦正披着薄披风,脸上带着点轻松的笑,款款立在乾清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