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很黑,将一整个枫林山庄裹进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房间里的烛火只剩豆大一点光亮,勉强照亮两人相依的身影。
宋天和蜷缩在床沿,侧头看着沈清辞,感受着她的呼吸,观察她的情况,沈清辞眉宇间的痛苦淡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倒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这样近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奇异地让人安心。宋天和的心跳莫名快了些,白天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沈清辞说她没有想过要不要找一个人陪他共度余生,那是不是可以现在想一想,即使现在不能做决定,那从现在开始考虑一下。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袖摆上绞出几道褶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师父。”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看向她:“嗯?”
“你说……”宋天和的目光落在烛火上,不敢看她。“以后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归隐山林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无声的晃动。
沈清辞的睫毛颤了颤,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看着宋天和低垂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是公主。”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宋天和心上。
她知道自己是公主,金枝玉叶,生来就背负着家国天下,哪能像寻常女子一样,说要归隐就能归隐?可心里那点期盼,还是像野草一样疯长,压不住。
“我知道我是公主。”宋天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既然她是公主,那是不是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如果……我若执意如此呢?”
沈清辞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别开目光,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那你父皇,怕是要扒我一层皮。”
宋天和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跟着沈清辞无奈的笑了一声,眼角的湿润被这声笑驱散了些。她知道沈清辞说的是实话,父皇最疼她,若是知道自己想跟着一个臣子归隐,还是个女子,怕是真能提着剑砍过来。
可宋天和还是不想放弃。
“那,如果。”宋天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如果我父皇也同意了呢?我父皇愿意让我和你一起走,你……你会愿意带我一起吗?”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宋天和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撞开胸膛。她知道这句话问得唐突,甚至有些不合礼教,可她忍不住。这些日子同生共死,她心里的情愫早已生根发芽,再藏不住了。
她和沈清辞之间,总是隔着君臣、师徒的名分,隔着礼教规矩,隔着太多身不由己。
可现在,她们被关在这方寸之地,前路未卜,生死难料,或许,这是唯一能说出口的机会了。
患难见真情,不是吗?
沈清辞怔住了。
她看着宋天和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那句“愿意”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理智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拽住了她。
且不说她身上的毒能不能解,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庄。就算能逃出去,能平定李子轩的叛乱,她又能以什么身份,带着昭阳公主归隐山林?
她是臣子,还是女子,背负着无数人命的武将。而宋天和,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是该配给王侯将相、造福天下的人。
她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是皇帝陛下的怒火,更是云泥之别,是世俗眼光,是注定无法同行的路。
沈清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答应?她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未来。拒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她又狠不下心,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感情。
“……”沈清辞抿着唇犹豫。
就在沈清辞犹豫之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
很轻,像老鼠啃东西,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清辞和宋天和同时抬头。
只见屋顶正上方的瓦片,被人从外面轻轻揭开了一块,露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半张脸正透过洞口,警惕地往下看。
屋顶上的人显然也没料到会被发现,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飞快地比了个手势,那是沈清辞麾下随从特有的暗号。
竟然是自己人。
宋天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要开口,就被沈清辞按住了嘴。
沈清辞对着屋顶的洞口,也快速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稍等,不要轻举妄动。
屋顶的人会意,不再动作,只留下那块被揭开的瓦片,消失在黑夜中。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却和刚才的凝滞不同,空气中多了一丝紧张的期待。
宋天和看着沈清辞,眼里满是惊喜,刚才那句没得到答案的问话,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逃出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低声道:“估计凌霜也来了。他们应该是凌霜派来的,看来外面的人已经得手了,正在找我们的位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宋天和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也想做好准备。
“等他们的信号。”沈清辞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既然找到了这里,肯定会想办法打开门锁,或者制造混乱引开守卫。我们只需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惨叫,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
“动手。”
“这边。”
“别让他们跑了。”
喊杀声、怒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打破了山庄的寂静。
沈清辞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站起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