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晨光越入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沈云微端坐堂上,指尖轻抚过茶盏边缘,淡色茶水倒映着她沉静的眉眼。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刻意放重的长靴踏地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谁的心尖上。
李宵月跨过门槛,锦纹衣袍挟着秋露的寒气。她略一拱手,腰背挺得笔直:“军务紧急,问个安就走。”
“二姑娘如今回府不过半月,”沈云微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倒比在边关时还忙些。”
她抬眼,目光扫过李宵月腰间新佩的王府对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看不上我这个姨娘,打心里不认我这长辈呢?”
李宵月依旧带着得体的笑,但腰板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并未弯下一分,“怎么会呢,这些天与姨娘相处,我看姨娘更多了几分亲切。”
呵,这女人向来如此。沈云微在心里暗自翻着白眼,嘴上漂亮话说的好听,行为上可从来没表现出来对她尊敬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握住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这几日府中的风言风语,像秋雨淅淅沥沥地往她耳朵里钻。
“听说宫宴那日,将军连个正眼都没给夫人......”
“昨儿二姑娘直接绕过了西院,连个招呼都没打......”
“厨房新来的丫头说,东院要热水,一刻都不敢耽搁......”
她闭上眼,想起昨日坐在梳妆台前,听春桃给她讲前日去库房,管事支支吾吾说新到的锦缎要先送去东院。昨日用膳,厨房送来的菜色明显比往日简薄。今早起身,发现院里的丫鬟少了一个,问起来说是调去伺候二姑娘了。
玉梳“啪”地搁在桌上。沈云微盯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急。”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册页。李宵月再威风,终究是个常年不在府中的武将。这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穿用度,婚丧嫁娶,哪样最后不是得过她的手?这些年埋下的棋子,是时候一个个动起来了。
“若是没事,我就先退下了。”李宵月的声音将沈云微的思绪拉回来,她眨眨眼睛,随即点点头,放李宵月回去了。
继上次弄巧成拙,差点给李宵月吃下桂花糕后,沈云微行事更谨慎了些。她要用自己的手段让府中的所有人都听从她,包括李宵月。
管家递上最近的账本,照例站在一旁等着沈云微发话。
沈云微翻开账册,指尖在“腊月炭例”那页顿住。墨笔新添的批注刺眼得很——“东院加三成,西院减两成”,落款是李宵月凌厉的字迹。
“夫人,”春桃欲言又止,“厨房说今日的鱼都送去东院了。”
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沈云微抬眼望去,透过窗棂看见李宵月带着两个亲兵,正挨个查点库房。她身旁的丫头一身劲装,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晃,刀鞘不时磕在装绫罗的箱笼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去把西院的月例单子取来。”沈云微突然道。待春桃捧来册子,她蘸了墨,在“各房炭例”旁添了行小字:“照旧例。”。
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先王妃定下的规矩”。
先王妃曾经定下规矩,各院用碳以下人最少的那个院为基准,只能增加其他院的用碳额度,不能减少下人最少的院里的碳。
傍晚时分,管事来报东院退给库房几匹云锦回来。
沈云微抚过锦缎上被刀鞘蹭出的压痕,忽听得院外传来李宵月训斥下人的声音:“既知道是先王妃的规矩,怎么不早说?”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花香在口中弥漫。
此时中秋刚过,沈云微瞧见院角的木芙蓉开得正好,碗口大的花朵在月色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她合上话本子,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起身往外走去。
暮色笼罩在院内,沈云微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发间一支白玉芙蓉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拐角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宵月大步走来,衣袍被夜风吹得翻飞,两人在廊下迎面相遇。
李宵月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她略一拱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腰背挺得笔直,连脖颈都不肯弯下半分。
“二姑娘。”沈云微率先同她打招呼,动作间裙裾纹丝不动,连禁步都没发出声响。
李宵月嘴角抽了抽,最终只从喉咙间挤出一声:“见过沈姨娘。”转身离去时,靴底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力气大得廊下灯笼一阵摇晃。
沈云微直起身,指尖轻轻抚过簪头的芙蓉花瓣。想起刚刚李宵月吃瘪的样子,她就觉得心情愉悦。不过是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小兽,即使露出自以为骇人的獠牙,也阻止不了她的撸猫行为。
她会用手掌慢慢抚平小猫的每一处炸毛,直到它心甘情愿地跳到自己怀里来,让自己成为它的第二个主人。
第二日晨起梳妆时,沈云微的脸上涂好脂粉,正要上些胭脂。
一抬手,发现妆台上的胭脂少了一盒。于是沈云微一边熟稔地打开那盒芍药色胭脂,一边叫来春桃问话。
“你知道我桌上那盒桃色胭脂放哪了吗?我明明记得昨儿个早上还在这里呢。”
春桃支支吾吾,说是东院昨儿派人来取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