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靳羽柯顾不上用午膳,下了朝便和留下的兵部官员们一道转战御书房商讨议和之事。
等人都站齐,靳羽柯朝他们挨个扫视过一圈,视线最终停在最首的一人身上。
“周尚书,”他开口,“孤希望你殿前所为乃事出有因,而非一时意气。”
兵部尚书周信修是原主父亲的至交,且周家与靳家同出西北。关系紧密又是长辈,哪怕是原主站在这里都不敢这样与他拿乔。
靳羽柯此时却顾不得这许多了,今日大朝会议和一事本是他向六部放出的消息,大朝日提前通知百官与会内容本是约定俗成,却不知又在哪无意间戳到了周信修的神经,让他今日当众给自己摆了道难题。
若是他无视周信修的要求,势必会让本就对新皇不甚信任的军中势力进一步离心;可要是他同意了兵部关起门来商量,代表门阀士族的其余五部及各公卿也必然不会再寄希望于与他交好。
他的身份天然会倾斜于军方,二选一下几乎不存在选择另一边的可能,于是局面就会恢复他联系百官之前的样子——军政之间泾渭分明,而皇帝会无条件地偏向前者。
靳羽柯在朝上几乎是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周信修的打算,也清楚这道二选一很大可能不只是他个人的刁难,而是他背后的整个军方势力在逼迫新皇不得轻举妄动。
也因此,哪怕他明知背后的弯弯绕绕,也要当众质问周信修,让他非得拿出一个远比党同伐异能服众的理由不可。
周信修被晚辈这样当众质问也不见恼,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袖袋中掏出一物递上,靳羽柯接来一看,发现是被绢布包裹着的一件扁平物事,看起来跟谢蕴清送来的文书有几分相似,只是绢布要更华丽,也更富于异域色彩。
靳羽柯面上不显,心底却隐约有了个惊出他一背冷汗的猜测。
周信修道:“臣先前所为,实是兹事紧急,别无二策,非故而令陛下言而无信。个中缘由,全在此中。陛下一阅便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好像笃定了等小皇帝看完里面的东西后必不会再发难于他。
靳羽柯看着手中封口完好的西獠文书,虽然这东西确实看不出被拆封过的痕迹,但他总无法相信面前的人对其中的内容毫无所知。
他当众将包裹拆开,里面是由防油纸和亚麻布严密包裹着的一卷羊皮纸,他将里面的东西展开铺平在案上,细细阅读起这封用两国语言写就的古代国书。
卷首就点明了这并非是一封正式的国书,而是由西獠的大皇子代其父向大梁提出的议和草案。若大梁对其中的条件依然拒绝接受,则无需回复,只作不知便可。
靳羽柯微皱了下眉头,对即将变得越发复杂化的国际局势提前感到了头痛。
文书格式随意,几句社交辞令类的套话以后,西獠大皇子就直入主题,言:
金水、金沙、金熔三城,无田无水,但凭往来人傍之无根城耳。君既爱之,臣因以其礼献君,愿修两朝之交而复通其市。
及弟,则倚明公之顾;愿从二国交善,则善待之。
接着往下看,这眉毛越皱越紧,等全部粗略看过,靳羽柯已是面沉如水,抬起头直视着周信修的目光也变得复杂难测。
大意就是西獠自愿割让已经被占领的边境三城,周围关隘的驻军都会撤离。只是作为交换条件,他们要求大梁必须彻底放开西北边境的互市政策,且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边境平民商贾的自由流动。
文书上还要求大梁放弃让西獠纳岁称臣与偿付军费的条件,与此相对的是,西獠愿意在互市后对贸易条例做出任何让步,包括为大梁的商队提供护送。
以及,西獠第一次在赎回人质一事上松了口,以维护和约为名主动放弃了已经身在大梁皇都的小王子,愿以他为质子与大梁修好。
要知道之前几次议和,西獠那方就对三座城池的划归问题兴致缺缺,提出的诉求一直是为了换回他们的王子而努力。靳羽柯也是因此才知道,小狼崽子竟然是西獠大皇子唯一的同母兄弟,哪怕在不分嫡庶只论长幼的西獠也是身份贵重,并不同于一般王子。
也因此,大梁之前的议和策略一直都是咬死了人质不松口,谢蕴清同意将人送到国都也是为了防备西獠鱼死网破,直接武力攻城抢夺人质。
至于那三座城池,因为过于深入沙漠腹地,离了附近绿洲的供养几乎无法自给自足,西獠本就不重视,大梁也很快发现是烫手的山芋,反而在议和中不声不响被忽视了。
现在西獠是城跟人都不要了,钱也想赖,还想趁机让大梁答应互市——互市若不开,这三座城池大梁供养不起,留着也是鸡肋。可若是开了,边境人员流动频繁,边防压力必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西獠能在这个时间点,对战胜国提出这样近乎苛刻的条款,很大可能是已经察觉甚至洞悉了大梁的外强中干,知道他们根本拖不起。
辛苦半天只换回三座不开互市就成拖累的商业城市,啧,被摆了一道。
靳羽柯还没琢磨明白里面的关窍,他眼下更在意另一件事,诸如这封文书是怎么到了周信修的手里,周信修非要关起门来才肯给他看,他心里又是怎么看这封文书的?
他背后的那些人,那些镇守西北的将领,还有一直坐镇前线的谢蕴清,他们中有谁比自己更早得知这封文书的存在、又对其中的内容知道多少?
或许真正的疑问只有一个,这大梁上上下下几十万军队,和国境以西的“外敌”,究竟关联到了何种程度,又瞒着他这个皇帝多少?
越是往下深想,靳羽柯的心情就越是沉重。然而想到日益捉襟见肘的军费,又不得不承认,这封文书真如及时雨一般。
若一切都能按文书上所言,西獠先行撤军,他们的征西军至少可以再召回半数。介时再以封赏为借口诏令主力回京,又可填充京中守备。再加上互市能带来的各项收入,少了一大笔军费的支出,一向贫苦的大梁也能更快地休养生息起来。
靳羽柯又想到北方,大梁与北鞣,或早或晚必有一战,越快稳住西北的局势越好。西獠背靠大漠,黄沙是他们的天然屏障,虽国散兵弱,实则比北鞣还要易守难攻。继续跟西獠对峙绝对是亏本生意。
想通了这些,靳羽柯内心不免松动几分,但是他盯着周信修的目光依然不减怀疑,连四周站立着的其他官员都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唯恐等下自家上司跟皇帝会吵起来,纷纷低下头作鹌鹑状。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此事也是毫不知情,看到周信修就那么大剌剌地拿出来域外之物都被吓了一跳。现在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看了里面的内容后都面有异色,更是让左右的官员不知如何是好。
唯独周信修一人面色如常,苍老的面容上一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坦然迎上,与案台后的皇帝对视依然不落下风。
靳羽柯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此书既是尚书所呈,便由尚书代孤回复,其中条款一应应允,唯独互市一事需得仔细磋商。”
“待西獠来使入京,再与孤当面商讨。”
话落,便不顾一室内众人各异的神色,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行了,回去把征西军的处置做个方案出来。”
有的官员反应快些,本欲开口挽留,但先是看了一眼周信修,见这位一脸不出意外的从容,也就默默闭上了嘴。至于反应慢些的,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准备等出了宫再细追问。只有极少数对此本就知情者,面色如常,却也是暗中捏了一把汗。
靳羽柯说完就甩袖走了,连个行礼的机会都没给他们。出了御书房,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扑到他身上,靳羽柯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皇都前日才下过春雨,昨夜万里无云,今日也是一般的光景。
倒是个适合安逸享乐的好天气。
抬腿朝景阳宫行去,靳羽柯随口问道身边的小内监“赵霖人到哪去了?”
对方谨慎回道“回陛下,赵大人这时辰应该还在御膳房候着菜呢。您用膳时候就能看见他了。”
靳羽柯脚步一顿,沉思了一下,“倒是孤忘了,该嘱咐他日后不必等孤用膳了。”
他穿来以后忙的很,远不如原主生活规律,如果每次吃饭都得拖累着所有人一块等他,倒不如让别的人都去自行解决,等他忙完正事再来管他。
小内监这时不敢回话了,靳羽柯也不在意。御书房离景阳宫还有一段距离,烈日炎炎下,他才走出来几步,便觉得心跳有些快,身体上的不适促使他放慢了脚步,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想事。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靳羽柯认清这具身体的体质有多差,别说只是走几步路了,有时他伏案久了都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时不时还能看到银色的斑点在眼前忽闪。靳羽柯怀疑原主是有什么血管上的毛病,导致他老是觉得脑供血不足。太医也说过原主先天不足,常年气血两虚,不宜操劳过度。
靳羽柯叹了一口气,他倒是想不操劳。
哪又有他清闲的余地呢。
大朝会上的插曲在暗处掀起了几多风雨,暂且不论。单说议和一事,诸卿百官为此筹备已久,临门一脚却被通知小皇帝要拉着兵部的关起门来论了,自是不肯善罢甘休。
于是又一番多方扯皮,靳羽柯自知不了解其中门道,干脆躲在兵部背后默不作声,左右他也没在正式场合提及过议和之事,别人不能直白质问他。拐弯抹角的则一律只做不知。
一来二去,朝堂上下已是心知肚明,这议和,恐怕要变成他靳家的内务了。
自然有官员不甘如此,但苦于从兵部到边境都是铁板一块,他们本就缺乏话语权,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上折子指责周信俢欺君罔上。靳羽柯替他按了一阵,看折子越递越多,想也知道堵不如疏,翻翻他们参奏的由头,挑了不太重要的几条采纳,让周信俢自己请罪,卸职思过去了。
靳羽柯也清楚此事症结不在周信俢一人身上,因此事后又抬了一批礼部跟户部的官员以做安抚,又承诺论功行赏时必有户部调配粮草之劳——至于赏赐几何具体还要看以后,靳羽柯想得很乐观,左右给几个虚名的事,顶天了也不过从皇帝私库里挑几样东西送了。
权当破财消灾,何况户部也算兢兢业业,正好趁这次鼓励一下。
景阳宫内,赵霖早就等在殿前,常遂安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他一个守在殿门口。
隔得老远,就能远远看到一袭明黄色龙袍的陛下朝这走来,身边只跟着一个小内监,被派去接陛下的轿子却根本不知踪影。
赵霖只看这样子,就大概猜到怕是朝会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眼看现在时辰也不早,赵霖吩咐底下人先去传膳,自己先迎出宫门去到他们陛下面前。
靳羽柯看到赵霖后神色松动了一瞬,赵霖琢磨这意思,火应该是烧不到自己,就安心开口道“主子回来了,就等您用膳了。”
又补了一句“偏殿那边到了时辰已经自己用过了,您这边的是现做的,刚热好正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