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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一夜北风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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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的,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崔缨从圆木垛上跳下,捧起叠好的环锁铠,在夕阳下,结绳扣锁,重新为曹植穿好。崔缨踮起脚,双手拢住他耳边那随风乱舞的黑发,拢进他的颔下,接着用两只大拇指,按压在曹植的唇角,强行向上挽起弧度。

“唔——这才是我认识的曹子建嘛!笑起来多好看呀,一定要永远乐观永远相信希望喔!”

曹植解颐,破涕而笑。

……

半个月后。

入夜时分,崔缨从容步经曹军渭北行营,挑帘走进夏侯尚的帐中。

“夏侯公子,好久不见。”

“稀客。”

“听说你伤好了不少,丞相还调你进宿卫营了。”

“是,护主有功,现归属许褚部下。”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虎豹骑了,”崔缨轻笑,“放宽心啦,等战事了结,你的好运还在后头呢。”

夏侯尚点点头,给崔缨斟了一杯温酒。

“甬道长达百里,督军仍是杨沛,半月来,关西军侵袭多次,都未能顺利破栅。一是传讯新式,已在全军普及,百里号令如一;二是归功于新粮簿制,将士们听粮官指挥,不敢有违考计。丞相很满意这其间组员调度,杨俊自然会多为我美言几句。”

崔缨莞尔,举起耳杯。

“那便预祝,公子早日实现虎豹骑统帅之心愿。”

夏侯尚回敬。

“那夜皮筏应急之功,后来,可是被丁斐一人独占了。你为何不去丞相跟前分辩呢?”

“讲了就有用么?”崔缨斜眼笑,“丁斐放牛引开西凉兵,直接扭转当夜战局,不比我那皮筏小功大得多?跟丞相身边大红人争功——我不至于那样蠢。”

“那夜,确实凶险。”夏侯尚喃喃道。

崔缨腹诽道:是啊,鬼知道敌兵怎么从树林里冒出来的,谁能记得《三国演义》有这一出?猛冲直撞,跟踩蚂蚁似的,个个长得那么魁梧,马的品种都跟中原产的不一样,拿的铁矛跟收割机一样,能不吓死人吗?马超的西凉兵尚且这样彪悍了,真不知道当年董卓吕布的兵有多强。

“如今,我大军向南推进,联军失去战略要地,只能退屯渭口。当下最要紧的,就是解决如何偷渡渭河,以及渡河后如何营造堡垒,以防御联军铁骑突袭。不过说来也怪,半月来,联军并不抢占渭河北岸,只马超一部,时不时侵扰一下,来恶心一下我们。”

“这有啥奇怪的。战斗力再强,也是队友难带呗!”崔缨嘻嘻笑道,“什么关中十将,内部勾心斗角,心怀鬼胎,都只是顾一时割据,没有跟曹丞相争夺中原的野心。投几块肥肉,就能溜得他们苍蝇像一样乱蹿,哪懂什么战略哦?”

“这话张狂的,要是被西凉兵抓住,还有胆量这样说,我就服你。”

夏侯尚想了想,接着说道:

“我是疑心,联军会放任我们偷渡,然后在一半时突袭。”

“那没事,丞相用兵如神,难道会不知道这点,等着被宰吗?说说看,白日帐议,丞相到底打算怎么解决南岸建造营垒的事?”

“无解啊,渭河两岸都是泥沙,荒野地带,草木太稀疏了,很难建成坚固的营垒。而如果没有营垒防护,夜半敌军来袭,我们在渭河岸无路可退。”

崔缨眼睛一亮:“诶——你说,咱能不能挖个河道,把大营圈起来呢?那里除了沙子就是水,建造一个‘护营河’,岂不妙哉!西凉兵的马也飞不过来呀。”

夏侯尚也眼睛一亮,微笑道:“是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随即,毫不客气,给了崔缨脑瓜子两板栗。

“亏你说得出来,疯女人,你是要掘河淹死全军啊?你能挖河道,人家马超就挖不得?打算让敌人到时候瓮中之鳖是吧?”

崔缨抱头,讪讪笑道:

“我也就敢在将军您这里胡说八道了,人前哪敢啊?再说了,异想天开也没什么不好。我看呐,这天气越来越冷啦,搬石头也太辛苦了,不如就造个什么冰雕沙雕,恶心一下对面就得了!我就在好多年前,在滨海玩时,见有人造‘秦始皇沙雕’的……”

夏侯尚见崔缨咯咯笑个不停,便问道:

“什么‘沙雕’,又是骂人的词儿是吧?这里可是关中,小心始皇帝半夜还魂来唬你!”

“好了。不笑了,说件正事。我,好像想到能克制西凉骑兵的办法了。”

“哦?”

“假定我军成功偷渡,又成功地在渭南驻营,夜间须万分警惕,比现在还要加强巡逻的,对吧?”

“对。”

“那么,关于埋伏陷阱,克制西凉兵的烈马长矛,我想到一个很好的东西:钩镰枪。”

“是钩镶吧?”夏侯尚不以为意,“刘熙《释名·释兵》曰‘钩镶,两头曰钩,中央曰镶,或推镶,或钩引’。这种武器,在军中不少见,但也不普遍。张辽将军当年率部斩杀蹋顿,就用的这个,不过此次他并未随征。”

“所以你的机会就来了呀!”崔缨一本正经地胡说道:“我听过一个民间故事,相传在春秋时期,宋国与楚国爆发泓水之战,这个宋襄公手下呢,有个擅使双鞭的呼延灼将军,他的连环马阵,打得楚军那是丢盔弃甲。楚国后来有个徐宁将军,他就编了一套钩镰枪法,日夜操练士兵,最终大败连环马。”

“什么玩意儿?怎么败的?”

“嘻嘻,这钩镰,它不是有一个钩子和一个弯镰嘛。我们也编一套钩镰枪法,到时候西凉军来了,我们的骑兵不要与他们硬碰硬。钩镰配合着绊马索,提前在丛里埋伏好,等时机到了,绳索一拉,钩镰就能直接把马腿割断,把骑兵拽倒!我们还可以直接搠枪,用钩子把敌人的铁盔勾下来,然后用弯镰割掉他的脑袋!”

夏侯尚微诧:“你那样温柔心肠,如何能想出这等阴狠的阵法?”

“哎呀,都说了嘛,是春秋战国时的传说啦!”

“好吧,听起来不算太离谱的主意,不敢说杀伤力有多少,总能多几分胜算。这种钩镰枪法,重视技巧,在战场对阵时,群体优势不大,按你的想法加上绊马索,说不定,还真是个很好的陷阱武器。”

“不,除了这个,还要再配上一个。”

“什么?”

崔缨慢悠悠地走上前,捧起地上装着温酒的陶瓮,敲了两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Binggo——”

夏侯尚双臂环抱,饶有兴致地在旁坐观,想听眼前这名奇思妙想的姑娘的口里,又说出什么新奇有趣的传说故事。

可她却语气坚决地说:

“将军如今是宿卫在丞相身旁了,想来也容易与文和军师照面。烦劳将军引荐,我要见贾诩。”

夏侯尚眼皮跳动,不知喜怒。

他这才发觉,崔缨不是专门来给他出谋划策的,接近贾诩,获得更多参与中枢决策的机遇,才是崔缨的真实目的。

夏侯尚言出必行。

第二日,他就带着一身男装的崔缨,去主帐中拜谒贾诩。

作为西征的总参谋军师,贾诩虽上了年纪,但每日仍忙碌无暇,在粮草和渡河船只方面,格外用心。当听说来访者是夏侯尚时,贾诩很热心地请他安坐榻席。

“伯仁公子,我从杨督军那儿得知,粮簿新制是你提议的?真是青年才俊啊,自与贼兵夹渭为军,对峙以来,军食一仰河东。数十万斛粮食和草料,从河东郡调度,经浦阪津,过甬道,一路畅行,鲜有阻遏,运粮之功,莫大于此了!”

夏侯尚有些目光闪躲,但还是笑着客套了几句。

贾诩自然认得崔缨,在听了夏侯尚申请练钩镰兵的来意后,贾诩只是慈祥地点点头,表示赞许。

“我会去丞相那里,调一支队伍供你操练,一切还以实战为准,好好把握吧,公子,这可是很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啊。”

“贾老先生,出谋此陷阱者,另有其人。”

贾诩回头,上下打量了崔缨。

“莫非,是这位女公子所谋?”

崔缨其实从入帐那一刻,就有些胆寒。贾诩“毒士”之名,后世闻名遐迩,这个人的前半生,是跟西凉兵打上几百次交道,且进退自如,能操控局势,出谋必掀起狂澜,置敌于死地方休的。崔缨那点三脚猫的阴谋算计,在贾诩这里,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被余眼瞥见却视若无睹,怎么能不害怕呢?

贾诩长得很高,典型的凉州人长相,只是老来越发清瘦了,面部骨骼额外突出,高挺的鼻梁两翼,嵌着两颗浑浊不清的眼睛,洗得发白的长裾,朴素的木簪,绾不起的疏落银黑的头发,可就是不减威严之气。

这样想想,荀彧好像还更亲和一些了。

崔缨长吸了一口气,在夏侯尚旁席安坐下,跟贾诩谈起自己的意见: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贾先生,从前你也是西凉军一方谋帅,你是最了解胡人最迷信什么鬼神之说的。”

贾诩捋捋长须,闭目静听。

崔缨继续说道:“联军中,约有三万羌胡兵,若硬拼,无论怎样,我军伤亡都不会少。骑兵悍勇,悍在一个西凉马,从马腿根源上解决,这钩镰陷阱,一定有用!但如果再借助鬼神之力,一定能打乱敌军阵脚,发挥更好的效果。”

崔缨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图纸,指着说道:

“渭河边驻营,地阔风大,砂砾漫卷,将数百个陶瓮,安置在营外各处,瓮口朝西,夜间便能如鬼哭狼嚎之声。这种东西,只能用一次,那就是我军建造坚固的营垒之时。就只是在钩镰伏兵之前,渲染威慑的氛围用的。”

“伏兵只能是步兵,且深入西凉骑兵阵中,必遭反击屠戮。女公子,你可清楚明白,这几百名伏兵,只能做死士?”

崔缨咽了咽口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我……我明白。”

其实她不明白。

在来之前,夏侯尚根本不告诉她,伏兵是这样特殊的。

贾诩起身,拍了拍崔缨的肩膀,笑呵呵道:

“好好,是有点郭奉孝女徒弟的样子了。”

崔缨伏首再拜。

“看来,今日来找老夫,女公子另有话讲。夏侯小将军,你且先回去吧。”

夏侯尚于是从帐中退出。

走下阶,他扣紧了袍披,大踏步离开,面无波澜地去部署钩镰陷阵事宜。

对于后来崔缨和贾诩交谈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也不去干涉了解,他只是觉得,信任崔缨会做成功自己想做的事的,这就足够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假戏真做,去真心欣赏这样一个——不同寻常得有点不太正常的女人的呢?

夏侯尚记不清了。

……

渭河流向,与黄河中段流向呈垂直状。曹操略设疑兵在渭河北岸,假装渡河,就轻松吸引住了马超的注意力。而此时已在黄河西岸潜伏多日的船只,在收到曹操旗号后,就趁关中联军不备,从黄河拐弯驶入渭河,一字排开,连夜用空船打起浮桥,然后曹军顺利潜渡渭河,来到南岸。

可是,南岸结营十分艰难,马超在警觉之后,即刻率部冲袭曹操新渡过岸的军队。两军数次交战,反复抢渡多次,都以曹军败退告终。

说白了,不是曹军实力太弱,而是渭河南岸,缺乏屏障,没有合适的建筑材料,即便曹操所有大军都渡过渭河,也没有可以倚仗的据点,随时面临西凉骑兵的威胁。铁蹄所至,一冲即溃。

天气越来越冷,曹军士气每况愈下。

这样困扰住曹操一月之久的问题,突然有一天,被破解了。

这一日,是冬至。

夜晚温度骤降。

仍旧是像往常一样渡河,一支军队迅速占据南岸营地,用简易木栅扞插在地里,但泥沙松软,这样的营垒并不牢固。马超的部队也随时会来偷袭。然而曹操另有算计,传令后军辎重车队,都要趁夜渡河。

夜路里,朔风凛冽,崔缨摩挲着手掌,不停地哈气取暖,曹植举着长袍为她挡风,在她身旁跟着,穿过人群,下舱、乘船、上岸,一刻都不肯放松握紧的手。

渡口负责接应的人,有夏侯尚,他一见崔缨来了,便拍马过来,俯身笑着问她:

“用沙子做城墙,是你的提议么?还是贾诩的?”

崔缨一脸茫然,表示什么都没做。

夏侯尚让开道路。

只见不远处,曹操大军集结的地方,土地平阔,成千上万名军汉,在露天的沙地里,匆忙地来回走动。他们点起火把,挑担舀水,匆忙将坑里的泥沙灌湿,然后又匆忙地将湿沙填入缣囊。数千个布袋,在众人接力搬运下,很快便堆积成山,夯筑围建成一座双环状的堡垒。指挥官再命军士挑起泥沙,填塞在两环之间,又即刻挑水,反复浇灌。

寒风吹来,令人两股战战。

可就是一夜之间,曹操利用刺骨的寒风,泼水成冰,为自己打造了一座坚固的冻沙城。

再恶劣的环境条件,原来也能为己所用。

崔缨叹服不已。

后来才得知,给曹操献计汲水灌筑冻沙城的,不是夏侯渊,也不是贾诩,是一位名叫娄圭的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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