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和她身上今日所穿的青色竹纹刺绣长裙倒是般配,青丝如锻,眉黛青颦,莲脸生春,仿若无论如何晦暗的天都压不住她身上清冷澈净的风。
青黛像是听了个笑话般弯眼笑道:“石堂主岂非一直这样冲动,小姐早该习惯的。”
而守在马车旁佩剑的几人,一丝想抬脚上去帮忙的想法都没有,就那样“无动于衷”地盯着对岸相撞的剑光和穿梭于黑影中的石勒那手起刀落的利落身影。
又赶来几人,这些人目标十分明确,绝不做无畏的缠斗。
有两人趁着石勒应付同伴时,悄无声息的迈进河水中,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接近河中人,楚言熙似被激起了逃生的力气,急忙踉跄蹚了几步。
一脚踏上岸时听到身后来人逼近,她猛然转头对上黑衣人手中直刺而来的冷剑,寒光自她眼中极速闪过,她想侧头躲过。
虽不惧死,但死前那一刻油然而生的恐惧还是攫住了她跳动的心,身体猛然向后退去,瘫坐在了碎石地上。
她面上的震惊迟迟未缓过神,并不是因为眼前的杀手,也不是因为刚刚千钧一发的瞬间。
而是因为在她转头对上杀手抬起剑的那刻,杀手眼中似乎流露出比她还难以置信的惊恐,扬起得剑还停在半空,身体无声的停顿后,楚言熙看到黑衣人的身体突然僵硬般倒向河中,嘭地溅起几株水花。
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
是谁出得手?
她首先转头看向左侧站着的几人,两个青衣女子离她最近,只有几步,是最有可能的,可又是最不可能的。
这两位女子看着纤细柔弱,怎么能无声无息的同时杀掉这两个杀手。
更何况,她连武器都未曾见到!
两位女子左侧几步远的地方有几位佩剑男子,相比之下,是他们的可能性更大些。
看这两位女子面对如此危急情况还能镇定自若,定是有高手在场相护,就如对面那位玄衣男子一样。
楚言熙脑中盘算着,沈莳已走到她身边,清冷柔和声音自侧方响起:“姑娘受惊了,快起来吧。”
她回过神,不知对岸那玄衣男子什么时候回到这侧岸边,他此刻就沉默的站在马车旁,和其他人一样,仿佛半脚未动过。她看向对岸,一片黑压压的尸体静默般躺在那。
楚言熙内心不由感叹:好厉害的身法。
她借着沈莳手力缓慢起身,点头行礼,“多谢姑娘施以援手。”
沈莳递给她一方素帕,“不妨事。我姓沈,姑娘是要去帝都洛阳?如果顺路,我可载姑娘同行。”
楚言熙用那方素帕细心擦拭着手上的污渍,闻言抬头对上沈莳清泉般的双眸,“我......”她转头看了一眼对岸的黑衣人,甚是纠结,“只怕连累沈姑娘。”
瞧着沈莳身后那几车货物,又看看货车旁站着的那些佩剑镖师,楚言熙心下了然,眼前这年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应是去洛阳的行商人,主仆二人,聘请了一队镖师护送。
前方距离洛阳城还有十几里的距离,十几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是再来一波杀手......若是她队伍中没有其他高手......仅凭这些镖师是否能护住她们三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沈莳明白她的顾虑,柔声道:“姑娘不必担忧,我这次聘请的镖师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前方距洛阳还有十三里,我们加速赶路,应能赶在雨落前抵达。”
沈莳微微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看向楚言熙:“姑娘孤身一人,脚程又慢,如若遇到大雨路更难行,还是随我们同行吧。”
楚言熙点头行礼,“如此,就多谢沈姑娘了。”
车队承着阴云吱吱呀呀向洛阳城走去。
马车内喝完一杯茶水的楚言熙率先开口,“姑娘可是有亲眷在洛阳,故而孤身前来投奔?”
沈莳摇摇头,微笑道:“并无亲眷,不瞒姑娘,我家本是做裁缝制衣的,听闻帝都洛阳繁华无限,早就想来看看,”沈莳面上也露出些窘迫,“繁华之地的人想来对衣料需求也多些,便想着来混口饭吃。”
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魄力,孤身肝胆闯入一座陌生之地,楚言熙不由得佩服起眼前这位女子。
春花秋转,短短四年仿若大梦一场,眼前女子竟使她脑中情不自禁的想起四年前她孤身一人站于洛阳皇宫太极殿中,坦然接受自己去往塞外柔然和亲的命运。
那时,大楚接到柔然新可汗的求娶文书时,父皇于宣光殿中问她,“北境连年战乱,民不聊生,若以你一人救北境数十万百姓于水火,你可愿意?”
她自是不愿意的,她满心怒火,泪眼婆娑。
这可是最疼爱她的父皇,那个说要在公主府中娇养她一辈子的父皇,如今却亲口向她问出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千山万水之外,苦寒无边大漠,岂非要将她余余一生葬送?
她在父皇眼中看到了决绝与代表着巍巍皇权的不容置疑。
父皇漠然开口:“你生在帝王家,承受着别人不可企及的尊贵荣耀,就要承担起这个位置应该担负的责任。你是大楚的公主,也是大楚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点你要明白。”
那时站在太极殿中央的她,神情冷漠却傲然独立,从开始的不甘不愿,到后来的心甘情愿,只因父皇那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楚言熙思绪不由飘散,沈莳轻声唤了声姑娘,递给她一块淡黄松软的松花糕。许是一路奔逃,腹中已是饥肠辘辘,楚言熙谢过,径自接过吃了起来。
楚言熙吃了两口,转眼问道:“沈姑娘要在洛阳开店,可找好铺子了?”
沈莳点头道:“是,此前已查看过一间商铺,位置不错,价格也公允,便租下了。”
楚言熙点点头,“洛阳虽多高门豪奢之人,但是地少物贵,沈姑娘日后免不了要辛劳些。”
沈莳微笑着点头应了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