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莳的车队也随之进城,身边青黛刚刚一句话未说,自楚言熙离开之后身心才敢放松下来,这对一个每天咋咋呼呼,活泼好动的她来说,扮作文静淑女忍了这么久,还真是不容易。
她摆弄着身姿靠着车窗旁撩起车帘,这是她第二次跟小姐来洛阳,此时街道旁的楼阁商铺皆陆续挂上彩灯迎客。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繁华之地的变化总归不会太大。
车队兜兜转转入了街,进了巷,停在一个二进院子的西门处。虽是个二进院,但是内里空间很大,和前面临街的二层阁楼首尾相连,是一家大院。当时沈莳来洛阳城和钟伶一起选店面时,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位置。
汀兰街是洛阳有名的几条商业街之一,整条街打眼望过去,商铺酒楼鳞次栉比,每日人流如海。
前面临街做店面,后面西门当做车马出入,最主要的是,西门所处的巷子是条死巷子,只有她这一家西门,以后来往些人,做些事,也方便许多。
石勒下马敲了敲门,等了半晌,棕褐色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位女子,是位风姿绰约如弱柳扶风的女子,一双柳叶眼伴着那身朱色桃花长裙,衬得其越发妩媚动人,石勒敲开门和其点头致意后,便招呼人去卸货,仿佛并不在意身后女子。
钟伶打开门,看向下车的沈莳,快步上前将沈莳迎入院中,沈莳在院中站定,钟伶恭恭敬敬弯腰行礼道了声,“属下参见楼主。”
沈莳伸手将其轻扶起,笑道:“让你独自在洛阳周旋这半年,辛苦了。”
钟伶低头应下,随后两人并肩往正院走去,院中有棵二围的桂花树,彼时可见枝叶绿意,却未闻丹桂清香。
钟伶开口询问,“事办的可顺利?”
沈莳点点头,而后淡淡开口,“今日有两位男子去接她,听声音约莫二十多岁,我只听到一个名字,‘胤’,你可知他是何人?”
这便是钟伶于半年前先入洛阳要办的事情,一位名动洛阳的江南琵琶圣手,在洛阳城名流贵府中也是多有往来,世家公子,文人雅士聚集的揽月轩是钟伶定期弹琵琶的地方,风雅无限,更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
“钩蛾千百变,真容层层不易现。”
侦查消息本就是钩蛾堂的看家本领,作为钩蛾堂现任堂主,洛阳城这些人和事钟伶自然早就谨记于心。
钟伶低头沉思片刻,“能和朔宁公主有关系且单名‘胤’字的,只有如今的靖安王楚胤,和这两人有私交且今日出现的应该是现任北衙禁军将军许易之,另外一位大理寺少卿计子盍,最近不在城内。”
“他们四人与太子算是自小一起长大,曾经同在宫内听学,私下里算是交情不错。不过靖安王自七年前太极殿上被楚文帝呵斥后,便极少上朝,明面上和这几位联系的也不算频繁,倒是和京城那些名门公子,才子佳人终日混在一处,是个有名的风流纨绔。”
沈莳低笑道:“一个十五岁就能独自指兵作战,收复北境三州的人,你相信他会一下就变成只会终日饮酒作乐的纨绔王爷吗?”
钟伶眉头微蹙,“楼主是说......属下疏忽,这层确实还未探到。”
沈莳摇摇头,“无妨,他暂时不重要,只要别碍我们事,尽量不要和他们交手。”
沈莳似乎想到什么,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幽静的双眸中不绝间浸满了怒意,她搓着指尖,声音依旧淡淡的,“那两人呢?”
钟伶自然知道沈莳意思,忙回道:“凉州县丞杜波,现为礼部员外郎,而当初的凉州长史张郜,现为吏部侍郎。属下查过,当初凉州收复后,将张郜从凉州调入洛阳的,是当时的吏部尚书楚庚文......也就是先靖安王楚庚武同父异母的弟弟,楚胤的叔父。”
“不过,张郜所谓的‘上面’并不一定是他,虽然他是被楚庚文调入京城,但吏部掌管官员考核调动,此举为公事也未可知,当时的情况暂时还未查清。”
“如今,楚庚文已是大楚的尚书令,统领六部,在朝堂和民间也是声誉颇好,流传之话是‘此人为官克己奉公,中正不阿’。”
沈莳在心里冷冷重复了一遍那最后四个字,“中正不阿。”
夜幕低垂,许易之将楚言熙平安送回公主府后,便准备直接入宫向楚文帝回禀。
近一年,柔然内部四分五裂,周围突起的突厥也在北部虎视眈眈,楚文帝突然接到柔然可汗铁戈派人送来的书信。
信中言明,柔然与大楚乃是联姻之国,如今柔然内部动荡,特请求大楚支援粮草物资千车,刀枪箭弩二十箱。
并又附信言明,朔宁公主温婉贤淑,可汗倾心而待,然可汗此时无力相护,愿护公主平安归家,与亲人余生相伴。公主于母国可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现窈窕之资,另则高官之婿。
大楚如今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区区这些物资换朔宁公主回国,楚文帝自是十分愿意。
当然迫使他做出决断的首要因素并不是能让女儿朔宁归国,而是如今柔然内部自顾不暇,若是让他能和旁边起来的突厥鹬蚌相争,他这位“渔翁”自然得利,再加上还能让自己的女儿回到身边,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他自然是同意的。
派人凑齐粮草物资送去后,朔宁公主便平安入了大楚境内。
朔宁身边有百位精兵相护,况大楚境内谁人敢对当朝公主不敬,故而楚文帝得知朔宁人马正往帝都正常行进时,便放下了心。
然,楚言熙路上遭遇截杀,随即派出的几位报信兵先回洛阳,报信兵提前几步快马而行,最终也只有一位拖着满身伤痕入了洛阳,但报信兵得公主口谕,不是直接入宫,而是要找到靖安王楚胤。
报信兵兜兜转转找到楚胤,楚胤又立马找到许易之,两人带人立刻飞奔出城,这才有惊无险地接到朔宁公主。
许易之将公主送到后,离开时楚言熙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明日进宫向父皇请安,截杀一事还请许将军暂时不要告知父皇,便说本宫路遇流匪即可。”
许易之行礼应下,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