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重礼拍了一下薛娆的手背,不轻不重,“傻丫头,这是什么话,我来为我子和外孙女讨公道,说什么劳苦。”
马车外有人轻叩了两下车厢,“薛小姐,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入城吧。”
薛娆回了个“好”字,洛觞招呼众人动身,前前后后掩着马车向洛阳城走去,薛娆在马车内陪着薛重礼,将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的前因后果一点点全都讲给薛重礼。
夜色渐渐偏深,夕阳残红挂在天边一线,暗夜总会带来莫名的安静,这心惊胆战的一天终于安静下来。
天虽安静,心却难静,今夜好像哪方的人都无法平稳入睡。
一家灯火通明的客栈二楼房间内,薛重礼笔走龙蛇,墨字苍劲有力,他忍着心中悲意一字一句将事情始末誊写在奏本上,这是他即将要呈给当朝皇帝的奏本。
薛娆一直在旁边陪着祖父,只见薛重礼将奏本写好后,又重新铺展好一张纸,狼毫轻轻刮了黑墨,端腕而立,笔尖在距离白纸一寸之处的半空堪堪停下,停了许久。
薛重礼脸上仿佛露出了纠结与无奈,像是一个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的哑人。
“祖父是要写什么?”薛娆看着狼毫笔下那张未着一字的白纸,疑惑问。
薛重礼又将狼毫在墨砚旁刮了刮,回道:“给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写封信。”
薛娆问:“祖父要上朝上告,可是祖父如今已经不在朝为官,如何直接去朝会?”
薛重礼慢慢将那份给老朋友的信写好,轻轻吹干墨迹,将其折好放入信封中,信封红底之上写了五个字“黔牟兄亲启”。
“去将那位石少侠请过来。”
计黔牟乃是当朝太师,近至古稀,身体却依旧健硕硬朗,他对自己儿子摆弄的这个院子也十分满意,每日饭后都会转上两圈,权当饭后锻炼。
计府的老管家清叔寸步不离跟着他,这是雷打不动的安排。
前院小厮跑过来,弯身回禀:“老爷,正门有个少年指名要见您,说是您的老朋友。”
计黔牟眉间漫上疑惑,且不说他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少年的老朋友,就是如今他在世的朋友还能有几个,这诺大的洛阳帝都又有什么所谓的他的老朋友。
清叔也不理解,“莫不是老爷故交之子?”
计黔牟道:“请他到正厅。”
小厮忙应了声,一溜烟跑走,计黔牟也转身向前院正厅走去。
小厮动作快,计黔牟慢步走到正厅时,那位少年已经挺身站立在正厅中央,并未坐下,就连刚刚上的茶也未动。
石勒听闻身后脚步声,漠然转身,对上一双清烁眼眸。
来人开口,声音沉着宏亮,“你是?”
石勒抱拳行礼,并未开口,只是将手中那封崭新的信正对着呈到计黔牟面前。
“黔牟兄亲启”五个红底墨字赫然出现,计黔牟神色一顿,只看这字,他已知道想见他的“老朋友”是谁,真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啊。
计黔牟接过信封,打开,眼中覆上一抹不清情绪,信中只有寥寥几语,看得很快,却好似久久看不完,难以相信。
“这......”计黔牟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
他抬眸看向石勒,向前伸了半寸信纸,迟疑问道:“写信之人可到了洛阳?”
石勒点了点头。
“你是他什么人?”
石勒淡然道:“我和他没关系,只是个过路人。”
计黔牟看着此人一身江湖侠义之气,心下便也了然,没再多问,当即答复回话,石勒带着回复迅速离去。
另一座高门府邸内可不如计府如此惬意悠闲,有着安宁,死一般的安宁。
柳世卓一身夜色缀着满院烛光站在后院花园中,除了身旁站着的“弯刀十三”的老大,其余四下再无他人。
夜色舒凉,心里却似铅般沉重,如今不该出现在洛阳城的人一股脑都已聚齐,真不知道他那个兄弟是怎么办的事,千里之遥,竟连个老头子都挡不住。
弯刀老大昂然站在一旁,眼中狠厉之气兀自向外散发着,他低声开口,“大人,要不要今夜......”
“你有把握吗?”柳世卓沉声开口。
无途顿了一下,今日派出去盯梢的人突然来报,眼见着薛家女子随几人纵马出了城,他带人隐于暗处,想看看他们到底宿于何处,没想到几人出去,竟然十几人护着辆马车回了城,宿在一间客栈内。
有些人衣服还未换,他虽然不认得人,但那身绣满蝉物的精致劲装他是认识的,也曾听过。
若是他们十三人一齐出手,与他们或许还能拼上一拼,如今失四个兄弟,战力一下便被削弱不少,配合也不如从前,他也不敢妄下决断。
可是,他失去了四个兄弟,在那人手上!
无途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冷声回道:“拼尽全力,无不可胜之事。”
柳世卓沉默片刻,漠然开口:“既如此,那便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