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黔牟回道:“此人名为薛重礼,此刻正在宫门外。”
“薛重礼!”饶是楚文帝也不禁惊呼出声。
大楚享誉盛名的经学家、曾经的翰林院承旨、曾经的太子师,哪一个名声拿出来不是朝堂上响当当的存在,如今,却走到了伸冤无门的地步,不知是在打谁的脸。
殿中百官也不禁心下骇然,百官中有薛氏族人、有薛重礼的门生,还有敬佩薛重礼文学素养之人。
楚文帝怔了片刻,突然回神,道了声“快宣”。
一声声宣告传到神虎门外,薛重礼在计子盍的陪伴下一步步走向巍峨雄伟的太极殿。
故人数年未见,都已垂垂老矣。
薛重礼如今也是鹤发银鬓,他走至大殿中央,在楚文帝刚刚抬起制止的手前撩袍跪下,面色从容地道了声,“草民薛重礼,参见陛下。”
计子盍已经隐身般站进百官队伍中。
楚文帝道:“薛卿快起来吧。”抬手示意殿中服侍的内侍将薛重礼扶起来。
一个“薛卿”,也足以看出楚文帝对这位隐居老者的重视与尊敬。
薛重礼依旧跪在地上,在内侍到来前漠然开口,“陛下,草民有事请陛下裁决。”
内侍已到跟前站定,楚文帝道:“薛卿先起来说话。”
内侍又得旨意,上前将其搀扶起来,薛重礼借力站起身。
楚文帝道:“薛卿有何事要上告?”
薛重礼从宽袖中掏出奏折,双手呈到面前,忍着悲痛道:“草民要状告汾州柳世华之子柳杰强抢民女,残害无辜、告柳世华买凶杀人灭口、告汾州府官商勾结,按压惨案,磨灭罪证。”
他这些话似乎在用力喊出来,诺大的太极殿众人听得真真切切,不光百官,就连楚文帝都似定住般。
内侍监孔愠得了旨意,碎步下台将薛重礼手上的奏折呈到御前,期间薛重礼的话并未停。
薛重礼顿停片刻,又道:“我子薛志远一家皆死于柳世华之手,其二子薛娆孤身上告,却被人一路追杀至洛阳,就连草民,也是被一路杀至洛阳的。”
“草民年迈,却在终死之年痛失子孙,此次不顾性命入京,只求陛下派人彻查,将罪犯绳之于法。”
这个时候,薛重礼也没有什么顾虑,只要发生的事,他都能无所顾忌地于殿中说出,就算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倚老卖老,他也不在乎,只要能还薛家公道,要了他这条老命,他也不在乎。
百官面色骇然,既骇然柳氏,也骇然薛氏一族遭遇。
虽说薛重礼状告的是汾州柳世华,可汾州柳氏背后是谁,殿上百官都心知肚明,百官之首站着一位,后宫之首坐着一位,这两位哪个敢动。
众人皆不敢说话,都在等着台上那位说话,台上那位看着奏折,面色越来越冷,越来越严肃,仿佛即将爆发的猛兽。
“猛兽”一把将奏折摔到书案上,怒喝道:“这个状刑部到底接没接到?”
郭振刚刚已经回答,侍郎赵乾德心像冻住般,颤颤巍巍地趴地回道:“回禀陛下,数日前刑部确实接到一位汾州薛姓女子上告。”
楚文帝冷声问道:“探查进展如何?”
“这......”赵乾德像是吃了个死□□般顿时噎住,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还在探查中。”
楚文帝拧着眉,眼睛像是要喷火,“这么些时日,既然你查不明白,你便不必再查。”
楚文帝瞥了一眼柳世卓,见他微低着头,并没有表态。
他冷眼扫视着殿中百官,沉声开口,“发生如此恶事,实叫天理难容。着令大理寺全权负责此案,探查案情缘由,御史台与刑部陪审复核,无论是谁,胆敢做出如此龌龊事,皆依律处置,不必留情。”
楚文帝紧接着道:“若有人胆敢阻拦此事,直接处置,不必顾虑。”
最后一句话是直接对着大理寺卿崔秉狄说的,各部直接应下。
楚文帝又对薛重礼说了些安慰的话,让他静心等候结果。
薛重礼也十分识礼的谢了恩,这才退了朝。
计黔牟陪着薛重礼慢步走出太极殿,天还是阴沉沉的,宫廷红墙都被压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计黔牟感叹道:“一别经年,没想到还能与重礼兄再见。”
没想到竟是在如此情况下相见。
薛重礼嘴角裂开一丝弧度,“还要多谢黔牟兄援手,只是如此,将兄推上前,实非我所愿啊。”
计黔牟朗声笑了笑,“重礼兄这话严重了,不论强权于我,只争公道对错。”
经邦治世,政治清明,不正是我们当初携手相治、共同所期望的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悠悠地出了神虎门,薛娆和洛觞一直在神虎门前候着,见着祖父出来,薛娆赶忙迎上去。
计子盍下朝后便随崔秉狄回了大理寺,果不出所料,计少卿接下了这个“重担”,整理行装,清点人马,竟连夜带人出了城,一路奔汾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