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掌柜同样心思敏捷,应声退了下去。
日薄西山,暮钟响起,寺庙香客已逐渐离去,有人逆流而行来到寺庙门前站定。
空法寺坐落于洛阳城北,背靠山脉,多承皇家恩泽,是以就连门前的门匾也比别的寺庙要精致。
里面佛相法殿众多,更有先祖皇帝为王爷时亲自督建的承恩楼,承恩楼有七层,意为承袭天地玉露之恩,则被黎民百姓。
每年春节后复印开朝的第一日,皇帝都会率领文武百官到空法寺上香祈福,祈求大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并携二品以上高官登承恩楼,自承恩楼顶层向南望去,整个洛阳帝都尽收眼底。
沈莳提步迈上台阶,门口有小沙弥静静垂立,周身迎着天边最后一抹残影。
沈莳在门口站定,小沙弥率先开了口:“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赴约的?”
沈莳点头:“是。”
小沙弥也不再过多询问,侧身将沈莳引进门去,沈莳跟着她绕过主殿,走到后面一处院子,院内已经点了灯,明亮烛火倒是十分契合这浓浓秋夜。
小院中央有棵两人围抱的梧桐树,梧桐枝丫茂密,向四面八方肆无忌惮地伸展,沈莳全方位看了一眼,觉得若是盛夏梧桐最繁密时,多半个院子都会笼罩在它的清凉阴影下。
只可惜,现在已至十月,梧桐叶早已逐渐飘落,落了满地金黄,枝丫上只残留些黄叶,却也只剩一两场秋风。
落下的梧桐叶被转圈堆在树根处,不知是还未来得及收整还是特意堆放在那护着树根。
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影对着,身姿修长,乌发被高高束起,一身月银色束袖锦袍被灯火映照的如同浑身裹着月光。
沈莳想,若他们之间没有这些要命的破事,或许她还会觉得这人长得还不错,可中间若添上生死,面对长得再好看的人也没法说出好看的话来。
小沙弥指引着沈莳入院子后便自行离去,如今这院中,只有他们两人。
沈莳走上前,隔着那人一丈外的背影唤了声:“王爷。”
楚胤倏然转身,对上沈莳清清冷冷的面容。
他有点惊讶,因为对方似乎对看到他并没有惊讶。两步上去,微垂着头,眉开眼笑:“好像沈楼主早就知道是本王。”
今日来的身份是银衣楼的楼主,不是花锦阁的店主。
沈莳蓦地抬眼看向他:“靖安王不惜以黄金千两下银蝉单要见我,我自然要来,毕竟,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不是吗?”
楚胤:“看来本王与沈楼主心意相通。”
沈莳嫣然一笑,道:“王爷不会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楚胤笑问:“沈楼主没看银蝉单吗?”
她自然看了,银蝉单写的是求见银衣楼主。
沈莳眼中闪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王爷真的只是要见我?”
楚胤微蹙了下眉:“不行么?”
沈莳笑道:“王爷富贵,想做什么都行?我是接单人,按照要求自然会完成任务。”
她好像真的像是要认真完成主顾的任务一样,眉目温和起来,声音也柔缓了两分。
沈莳:“王爷如今见到了,银衣楼楼主,正是本人,如假包换,可还满意?”
楚胤点点头,笑道:“很满意。”
沈莳从怀中掏出一物,是那半阙银蝉单,“如此,请王爷把另外半阙银蝉单给我,我也好收单确认。”
楚胤长叹一声,道:“可是本王现在还不想结束这单。”
沈莳:“你......王爷这样就没意思了,既叫了我来,又在这遮遮掩掩,到底要做什么?”
楚胤突然问她:“冷不冷?进屋喝杯热茶吧。”
“王爷应该知道银蝉单的规矩,下单定金是不退的,今日我已来,就算完成任务,不算违背规矩,剩下的那些黄金,本楼主好心,就留给王爷谋事所用。”
她声音陡然寒冷起来,像是有了杀意,转身就要走,却被人眼疾手快拉住手腕。
生怕她挣脱,身后声音倒豆子般急忙传来:“我有事与沈楼主说,这不是怕外边夜风太冷,所以想让你进屋坐会。”楚胤声音放软,也没了讨嫌的笑。
屋内侧室摆着一个小茶桌,桌旁煮着热茶,桌上摆着吃食糕点,虽然都是些素斋,看着确实精致,桌下铺着一条又大又软的银灰色狐绒毛毯,一切种种,像是早就特意为什么人准备好的。
两人落座,楚胤率先开口:“今日我送母亲来法空寺小住,所以才在此见沈楼主,别介意。”
他手上忙碌着,话音毕,已为沈莳满了杯茶,推向她面前,“加了松针的茶水。”
沈莳端起茶,问道:“王爷想谈什么?不妨直说吧。”
楚胤也为自己满了杯茶:“自然是想和沈楼主合作。”
沈莳:“合作?道不同,不相为谋。”
楚胤镇定道:“本王还未说明因由,沈楼主怎就如此确定我们道不相同。就算道不相同,本王劈山填海,也会与沈楼主成为同道中人。”
“沈楼主之事我已然知悉,我所求之事沈楼主想必已了解几分。凭借沈楼主的能力,应该知道洛阳城最近来了些江湖人,这就是我想与沈楼主合作的缘由。”
沈莳:“王爷想借银衣楼的手去帮你对付那些挡路的江湖人?我能得到什么?”
楚胤放下茶杯,看向她:“凉州灭城案的真相以及......幕后之人的命。”
沈莳笑道:“北境一事已经交给王爷,相信王爷查出来也不会让这些人逍遥法外。更何况,老王爷七年前也身死北境,王爷应该同样想让他们死吧,只要他们能偿还罪孽,谁杀都一样。”
楚胤沉声道:“不一样。你入洛阳想必也是筹谋许久,既然北境一事已出,你为什么还没走?你是在等,你想等我查出眉目就动手,沈楼主,你真的会等凶手被捕入狱,午门处斩的那一刻吗?”
这位王爷的心思果然很深,头脑也果然很精明,不过沈莳却全然不在乎。
沈莳道:“王爷说的没错。”
“我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江湖人,让人一分,便是将自己和身后全心护你诸人的脖颈架在冷刃之下,更何况,我本就为杀戮而来。”
楚胤:“但你并不只为杀戮活着。”
沈莳:“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楚胤:“凭你的武功,只孤身入城直接杀了这几个人,认罪文一出,全身而退,不是难事。你为何兜兜转转下这盘棋?”
“沈莳,你不只是来杀人的,或许......你还想替这残破的世间缝缝补补,就像给一件锦袍换个图案一样,拆了线,你还想让绣娘们把那些拆掉的地方再补好。”
他没等沈莳再说话,笑道:“你做我的杀招,我做你的遮掩,岂非两全其美?”
夜空月如弯刀,冷意彻骨,窗外起了风,风虽轻,却吹得干燥的树叶“刷啦啦”地直响,桌旁的小火炉里的碳火还是红彤彤的,屋内很安静。
沈莳挑了挑眉,伸出手:“那半阙银蝉单给我,一事一毕,这是银衣楼的规矩。”
楚胤低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半阙单放到她手中。
沈莳看得认真,核对验单,然后推向楚胤,楚胤看着她悠然点了个头,沈莳拿回,掏出一个印章,盖在交接处。
“可以了,我相信王爷会把剩下的黄金付完,所以我先结了单。”说完,银蝉单已经被她收好,“接下来可以谈第二件事了。”
楚胤道:“沈楼主想怎么谈,本王全都接受,只要沈楼主开口。”
沈莳将茶盏在桌上往楚胤那边推了两寸,抬了抬下颌,做了示意。
楚胤无奈笑了,不管他今日笑的缘由为何,神色为何,他今日好像格外开心,也格外想笑。
多数的笑是好的,也证明心情很好,心情好,岂非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楚胤拎起茶壶为推过来的茶杯添满茶,又轻轻推了回去。
沈莳也笑了,端起茶,茶水不烫,好似一直在温热着,沈莳一口将茶饮尽,放到桌上,这次面对楚胤的不再是杯底。
楚胤手中茶杯向前伸出两寸,轻轻碰了下已空的杯沿,笑道:“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