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作势就要上前,许易之的手已经不自觉握上腰间佩刀。
楚胤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莫急。
楚言熙转身向禁军喝道:“谁敢动本宫!”
公主之威严瞬间漫上太极殿,过了片刻,她看向楚文帝,瞬间平静心气,笑道:“父皇莫急,儿臣只不过是问问您的裁决结果,既然当着百官之面亲审此事,且事实和结果如此明了,父皇还有何迟疑,若有,还要尽快着人去解决啊。”
她转头看向殿中百官,冷声问道:“诸卿觉得呢?”
寒钊弯身道:“微臣认为公主殿下所言有理。”
又有人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楚文帝蓦然发现此事如今似乎已不在他控制之中,不是百官不拥护他这位皇帝,而是此事实在已是板上钉钉,再无可转圜的余地。
最终楚文帝明堂下旨,让大理寺并刑部核查,一应情况依照律法判决后呈上汇报。
楚言熙听完旨意,眉间漫上笑意,她竟然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礼,说了句,“父皇英明,既如此,儿臣便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楚文帝再开口,决绝转身离去。
待楚言熙走到太极殿门口,眼中漫上一层暖阳是,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尖厉的、空荡荡的、带着回音的的“退朝”。
她忽然很开心。
昨日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便很激动,她本是自愿且十分愿意来做这件事,可是那人很笨,还用了她在射箭游戏中拿到的“特殊彩头”来求她,真是笨到家了。
往事早已远去,她今日来此不为自己,只为大楚数百年国祚和八年前似在那场战争中的无辜百姓和战士们。
证据确凿,大理寺和刑部动作也很快,在查抄时还在尚书府发现了楚庚文的密室,里面藏着些让人心惊的物件。密室内除了那件铜盔和楚庚武的牌位被楚胤拿走之外,其余全被刑部查抄收下。
待几日后刑部将奏折呈到楚文帝面前时,大楚国君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之后有判决消息传来,楚庚文母系三族男子全部处斩,女眷一律降为奴籍。楚庚文被下了刑部大牢,初定一个月后处斩。
他本人倒是淡然,心里似乎还残存着生的希望,这希望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熊熊烈火。
烈火总能烧穿这座牢房,所以他此刻并不怕。
有人来探望他,脚步停在牢门外,是位男子。
望着牢房上空小小风口的楚庚文转头看了一眼,慢慢转过身,淡淡道:“你知道我还有话说?”
楚胤道:“所以我来了。”
楚庚文笑道:“其实我没话说。”
楚胤道:“是吗?我还记得那年我也是站在太极殿上,请求陛下让我探查我父亲死亡一事,他恍惚中看了你一眼,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一眼代表着什么,不过今日,我好像知道了。”
楚庚文道:“既知道,还来找我?”
楚胤道:“不过是不死心,来找那最后定音的锤子。”
楚庚文长长呼出一口气,叹道:“不过是君主疑心,怕有些人军权过重,威胁到他自身的皇权。你知道吗,当时兵部的建议本是不用你父亲去的,可我只提了句‘最近他和太子关系十分密切’,陛下就起了疑心,他当场就说还是要‘靖安王’亲自出征才能万无一失。”
“待只有我和他后,他说他刚刚想到一些事,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害怕,他想到的是什么,想来你应该明白。”
“可你知道吗?后来他不放心,又让我安排了一个人,一个你父亲随行军的伙夫,也就是在我朝胜利后柔然却突然反攻那天,那个伙夫给你父亲喝的茶水里下了药,不是毒,只是让人浑身无力的药。你上过战场,应该明白,战火硝烟,刀枪箭矢,若是练提枪的力气都没有,无疑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楚庚文狠狠道:“是他,是那位九五之尊的高高在上的皇帝,只因他心里产生了一丝惧怕,他还想在那个皇位上多坐些年,你以为太子当年中毒他为何不查,你以为他不知道?龙座之上他坐了这么多年,他不傻。”
“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权势太大,又不想有人军权过重,认偏了要效忠的君主是谁。所以,他便杀了替他镇守北境十几年的忠臣,这下你明白了吗?”
楚胤淡淡的点了下头。
楚庚文继续道:“万恶终有报,是他杀了你父亲,难道你不想做点什么?他老了,疑心病更重,很多事也没能力去做。”
楚胤忽然笑了,道:“他之后还有太子殿下。”他抬眼看着楚庚文,从容道:“却永远不会是景王。”
楚庚文笑了笑,“天下帝王多是一样的,再怎么看着温柔良善,也逃不过在那个位置上的阴谋算计。”说完,便转过身去,闭上了嘴。
暗夜无声,刑部牢外空无一人,唯有天边明月悬挂,向牢外空地倾倒一片银水。
牢房大门紧紧闭着,守差的衙役在桌旁喝着小酒,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
突然,大门被敲响,差役起身胡乱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踏上台阶,卸下横闩,拉开门。
来人身影隐在宽大披风下,手中拎着一个食盒,向差役微微颔首,递出一块玉佩,“公主心里念着最后情分,特让奴婢来给楚尚书送些吃食。”
说着,轻轻掀开食盒,三个小菜和一壶清酒。
差役借着门内的灯火翻看着玉牌,待看到玉佩上那两个字后,忽地身心一顿,连忙将玉佩递回来人手里,“姑娘请进,他被单独关押着,在下为姑娘引路。”
“多谢。”
牢房内昏暗,除却壁上挂着的微弱烛火外,只有空窗透进来的惨白月光。
月光明亮,更甚烛火。
差役很有眼力,走到一处台阶,便刹停脚步,将钥匙递给她,“阶下第二间便是。”
“多谢。”来人递给他一锭银子,“公主还有些话要我单独和楚尚书说,天色已晚,小哥便自行歇息去吧。”
差役接过银子,这要在牢房内守多少天夜才能得这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他欣喜若狂,反正此人已是死囚,活不了几日了,既是公主发话,还有钱拿,何乐不为,“明白明白,姑娘放心说,在下去门口守着。”
他转身刚要离去,那人却又道:“请问可有纸笔?”
片刻后沈莳拎着食盒,上面放着差役拿来的纸笔站到楚庚文的牢房外。
锁扣“咔哒”一声响起,楚庚文忽然睁眼,翻身而起,看着来人,疑惑开口:“你是何人?哪个府上的?”
沈莳并未说话,只是将纸笔摆在一旁,食盒放在一边,并没有要打开。
“不是哪个府上的,不过是八年前凉州城内残活下来的孤魂野鬼。”
楚庚文身子微微一顿。
他瞥着地下的纸笔,道:“这是做什么?”
“听说一般犯错的人自缢前都会写些话的。”
楚庚文惊道:“自缢?”
话刚问出,只见这女子从食盒底层掏出一根白绫。
白绫比月光还要明亮。
楚庚文道:“谁派你来杀我?太子?楚胤?还是景王?”
“楚尚书没听清吗?我是孤魂野鬼,自然是替其他孤魂野鬼来的。”沈莳手握着白绫,将纸扔到楚庚文面前,“楚尚书有什么话要写吗?”
楚庚文狠狠道:“凭什么自缢,我还不一定会死。”
沈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扔到他面前,平静道:“不重要,我已经替你写好了。”
楚庚文刚要伸手去看那张纸,脖颈间忽然滑过一片柔软,而后窒息猛地汹涌而来,面色瞬间已变成紫红色,双眼睁的滚圆。
他眼中本是昏暗,而后鲜红,最后仿若看见夜明珠般明亮,而后瞬间陷入黑暗,五指不见的黑暗。
都说人死的最后一刻,七窍感官会在那刻瞬间变得异常灵敏。楚庚文觉得自己的确感受到了,他最后听到的两句话,微弱却清楚。
“北境数万冤魂在等你。”
“不啖汝肉,饮汝血,他们不愿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