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景王说“杀不了重伤也行”,如今“二圣”伤的伤,死的死,此时拼死并不是明智之举。
羊公见钟伶已闭上了眼,似没了呼吸,又见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便扶起鹿婆尸体,喊道:“先走,择日再议。”
两人甩下两颗霹雳子,掠身出去。
洛觞转身跑至钟伶面前,让她躺在自己怀里,一边轻轻晃她,一边焦急呼唤:“钟伶,钟伶,醒醒,醒醒......”钟伶身子如寒冰般冷,像是冰块。
为何她的身体会这么冷?
他搭上钟伶的脉,心如坠冰窟,手颤颤巍巍地换了好几次搭脉的手法,所得结果皆是一样的——毒素已入肺腑,五脏六腑都似被千年寒冰冻住。
“钟伶——钟伶——睁眼看看我......”他边呼唤边为她注入内力,已是杯水车薪。
过了片刻,钟伶缓慢睁开眼,嘴角用尽全力扯出一个无力的微笑,断断续续道:“早知如此......我当时就不该......引诱你动心......,真是......对不起,要让你......难过一阵子了。”
洛觞输入内力的手未停,口中呢喃,“不是,不是这样的。是我,是我先对你动的心,是我先喜欢的你,是我胆小懦弱,对不起......对不起......”
钟伶缓缓握住他输内力的手,打断了他。
洛觞反手紧紧握住她。
洛觞道:“咱们回去,回去找青黛,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钟伶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若是死在她面前,岂不是要让她愧疚一辈子?”
洛觞此刻神识已失,只是口中不停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却听钟伶说:“记我一阵子便好,不要记太久,否则我会难过的。”
洛觞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不要——”
钟伶却忽然笑道:“以后......找个喜欢的人,与你......相伴一生......”
以后要多笑笑,不要总是板着脸。
不要自己一个人,那样太孤单了些。
她还有话未说完,眼睛却已阖上,被洛觞握着的那只手已经彻底失了力。
洛觞重新注入内力,那具冰冷的身体已没了任何反应。
与此同时,几位钩蛾堂弟子跑了进来,眼见此景,脚下突然停在几丈外,不敢再往前一步,没人敢上去说一句话,也没人离开。
只见洛觞死死抱着钟伶已经凉透的身子,呼唤了千百遍,却始终不见对方应声,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一动不动,像是个身心皆碎的瓷偶,拼都拼不起来。
“这可怎么办?我们要不要上前?”钩蛾堂的弟子压着声询问身边人。
同门也皱着眉,紧咬着牙,紧紧盯着前方的背影,没说话。
兄弟也不再问,闭上了嘴。
过了片刻,同门突然开口,“等楼主来吧,或许......会好一点。”
像是在回答刚刚的问题,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旁边人没说话,只轻轻点点头。
此时,沈莳的灵蛇已经从杨长亭的火掌中瞬间穿过,杨长亭闷哼出声,却觉脖颈有热流涌出。
沈莳将他一脚踹飞出去,以此借力,转身离去。
洛觞不知在那抱着那具越来越冰冷的尸体瘫坐了多久,神思早已不在,就连身上寸深的伤口的血还在流着,可他一点都不在意,也感觉不到疼痛。
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缓缓搭上钟伶的脉,同样尝试好几次,手已经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
她将手抬到女子额前,微微颤抖着替她一丝不苟整理好有些凌乱的额发,就像这人以前十分注意的那般,不容它有丝毫凌乱。
洛觞注意到那只“不速之手”,这只手似乎要将他怀中之宝毫不留情夺走,他激灵一下,眼神聚焦,死死盯着那只手,那只手还沾着鲜红血迹,那血仿佛还是热的,还没来得及擦去。
来人没有说话,那只拂完额发的手又替她整理好长发和衣襟后,手便一直在钟伶肩上轻轻放着。
身体很冰,冰的刺手。
而后,那只手臂颤抖起来,愈来愈剧烈,慢慢牵动起整个身体,低低的,沉沉的,悲痛含着恨意。
洛觞不用抬头,也知来人是谁。
偌大的大堂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带她回去吧。”
洛觞还是一动不动。
他还是低着头,却准确无误一把拽住沈莳的裙尾,恳求道:“你救救她,求你,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本就沙哑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似是哽咽到难以再说出话。
楚胤和计子盍带人来到时,花锦阁前的战斗便结束了,双方多多少少皆负了点伤,不过都是小事。二人便没有停留,径直来了揽月轩,跑进揽月轩时看到的便是这种情景,每人浑身是血,简直不忍直视。
楚胤刚要上前,却被计子盍拽住:“再等等,你此刻过去不合适。”
沈莳还是蹲在他面前,洛觞的每一句“救救她”都像一把匕首,一下一下,一顿一顿刺着她的心,剜着她的肉。
他的每句“救救她”都像无声失力的呐喊,不知是在喊给别人听,还是喊给自己听,像是在卑微恳求别人的施舍,又像是一遍遍在说服自己怀中人已经香消玉殒的事实。
他脑中似已经分裂,一半想要承认,一半拒死抵抗,拼死逃避。
可有人不想让他这样,有人掰正他窝下的脸,让他直面溃烂的伤口。
“带她回去,好不好?”
洛觞迅速撤回拽着沈莳衣裙的手,依旧紧紧抱着发凉的尸体,不动。
沈莳看着他的样子,本不想管,这种事她没法管,可是她不能不管。她不管,洛觞可能真的会陪钟伶坐死在这。
这两人在死命僵持,后面的楚胤和计子盍同钩蛾堂弟子站在两丈外,也不好上前。
悲中带着愤怒,她伸径直伸手去掰洛觞的手,这男子力气出奇的大,不用武力,沈莳竟一点缝隙也打不开。
“你要这样陪她坐死在这吗?”沈莳忍着哭腔,冲洛觞怒喊。
洛觞沉默,沉默代表着不反驳,代表着承认,代表着他......想死。
沈莳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狠狠地盯着他,厉声道:“你想陪她死,我不拦着你,但你要先杀了害她的人。”
洛觞神色终于恢复一点,怔怔对上沈莳透红的眼睛。
若是此刻有面镜子,洛觞看看自己,再看看沈莳,这两人此时并没有不同,都是那样嗜血冰冷的眼神。
沈莳冷冷地,一字一顿道:“不亲自为她手刃仇人,你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一记晴空霹雳。
沈莳颤颤巍巍站起身,“将钟堂主带回去。”
她在和候着的弟子说话,又是在和洛觞说话。
她神思空洞,踉踉跄跄向前走去。
突然,神色一怔,胸口似有东西喷薄而出,一阵腥甜血气自胸腔翻涌向上,她无法忍耐,一口喷出,随后半跪在地上,灵蛇杵地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楚胤眼睛一直盯着她,见她神色不对,早两步跨上去,稳稳接住沈莳倒下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