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问过周凌这个问题。从认识他以来,周凌就是一副缺乏活人气的冷冰冰的样子,冷漠并非是说他不好相处,恰恰相反,周凌是她见过最好说话的人了,他温柔得像台机器,对什么都可以轻易服从认同,只有跟因赛搏斗时才透露几分几乎毁灭自我的残暴。
受再严重的伤也不会吭一声,而是继续复盘自己的失误。也因此白渐薇忽略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会感到疼痛。
周凌的父母死于因赛的袭击。警察是在父母的残躯里找到他的。她没有见过那个场面,想来一定很血腥和窒息。
白渐薇被槐知的话肉麻到头皮发麻,也不得不咬牙切齿感叹周凌命好,还有人疼。她假惺惺地附和了几句,不想跟槐知继续这个话题了,闭嘴在角落里默默玩手机。
槐知只在远一点的地方看他。等周凌招手,她才过去。
“会用这个吗?”周凌递过来一把枪。
是要杀死她吗?槐知下意识想。她接下枪,难以控制心中的恐惧,却还保持着好奇的神色:“不会。”
她捧着枪的模样像在捧圣旨,一副想要丢开的模样。
周凌轻笑,难得神色有几分轻佻的恶劣:“拿好,不然会走火的。”
他骗她的,其实并没上膛,里面也并非真正的子弹。等槐知反应过来这只是个玩笑,他才笑着认错。
周凌演示了上膛和扣扳机。
“里面只装了对因赛的毒素,子弹是橡胶弹,这是我拜托渐薇帮忙改造的。收下吧。”
这是槐知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了。手枪是冰凉的,她握住冰冷的金属枪身,身体就开始发抖,仿佛这是一瓶绝世毒药,触碰到了就会死亡。她艰难地对准远处的玫瑰开枪,手指却不听使唤,好几次都从扳机上滑下。几次之后,她只能为难地收起来:“看来我不是这块料。”
“没关系,多试几次就好了。”周凌示意她把枪收起来。
不用再面对枪械,槐知松了口气,再次感谢周凌的体贴。
后备箱内满满当当全是武器。周凌的斧头被镶嵌在最中央的位置。槐知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不敢乱看了。她似乎发现了周凌的另外一面。风度翩翩的王子身体里也可能藏着一只野兽,琳琅满目的枪火是被他隐藏起来的绚丽而危险的鳞片。
也许他们是一样的。
槐知抬起枪支,贴着自己的脸颊。冰冷的触感再次让她心率超标:“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其实不然,她很惧怕这把枪。收起来后她永远都不会使用它的。
这把枪是拜托白渐薇调试和设计,枪身却是周凌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金属的外壳是他亲自用手指丈量过,确定每一个细节和曲线,贴着枪支呢喃的少女神色温柔,她的体温也融入进了金属之中,和他曾经留下的痕迹融为一体。
他的脸隐隐有些发烫,偏过头轻咳了一声。
“这本来就是给你的。”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嗅到了浓郁的玫瑰的香味。是风吹过来了。连绵的红色开始起伏,槐知站在花海前,对着他笑得腼腆:“谢谢你。”
他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甚至能察觉到它急切地想要蹦出胸膛。
周凌的第一反应是逃避。他立即后退了一步,直到腿弯抵到了后备箱。察觉到这个动作像是微妙的嫌弃,他立马解释:“头有点晕,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见他没事,槐知才松了一口气。她突然记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药水瓶。
“本来想给你这个的。”她又加了一句,“这是谢思嘉给我的,不是我主动去要的。”
至于为什么现在才想到给周凌,槐知没有解释。她只是用那种小心又充满期待的表情看着他:“我只是想帮你。”
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想帮上忙。要是没有槐知,周凌还得继续大海捞针呢。是的,她没有错。
周凌并不希望槐知继续参与这么危险的行动。枪械用于自保,就算没有他,槐知也能多一份安全保证。但是她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她太柔弱了,遇到事情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向他求助,那他只能选择帮助她。毕竟是他把她卷进来的。
槐知已经将自己看做了他们的一份子,周凌很想告诉她事实并不是那样,话要出口多多少少也觉得残忍。
他们的相遇只是一段很短暂的时光。想到这里,他恍惚了一瞬,似乎看到了槐知逐渐被人海淹没的身影。他开始觉得不忍。
他接过了药水瓶。
“谢谢你。”
这么小的罐子,流通的又少。他还不经常使用社媒,确实不会注意到。
除了谢谢他好像不会说别的话了。
槐知没有泄气,而是说:“要是想要谢谢我的话,就记得你今天的承诺吧。”
“?”
果然忘记了。
槐知弯起眼笑:“记得陪我去看下一场舞剧呀。”
这一次周凌绝对不会再忘记了。
回到家后,槐知依旧沉浸在白天的氛围之中。她不断翻看着照片,试图找出周凌参与过她生活的痕迹。剧院里领取的折页他们一人一份,她还买了周边戒指。一套里面恰巧有两枚,离开的时候她找借口把另一枚给了周凌。
她将戒指套入无名指,心中是无限的甜蜜。
她的单相思终于有进展了。
槐知兴奋到了半夜才睡觉,第二天很早就起床了。
还好她还记得这天是生父的忌日。他是个十足的混蛋,她并不喜欢他。槐知穿着一身黑,手里抱着一束白菊,她难得没有化妆,素着脸,看上去有几分苍白。这个点没有人起来,甚至连陈蕴之都还在睡觉。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为陈蕴之服务的司机有点发憷,硬着头皮开口:“小姐,可以出发了吗?”
槐知轻轻颔首:“走吧。”
再不走,有人要着急了。
槐知显然很少来这里,一路问过去,才找到墓碑的位置。她真的放下花就准备离开了,甚至一脸轻松,像是完成了一件不情愿但要硬着头皮去做的难事。离开的时候却撞见了另外一对穿着更加肃穆的人群,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双眼浑浊,在看到槐知的那一刹那却眼冒精光,急切地往前冲了几步,高高地举起了手。
“你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身边的人立刻拦住她。巴掌就在槐知面前挥来挥去,扇过来腐朽的老人味。
“外婆,别生气了。”槐知的嗓音很轻柔,听上去像是怕惹怒了面前的老人,“这是爸爸的忌日。”
“你也知道这是你爸爸的忌日啊?你这个白眼狼,跟着你妈享福去了,只是可怜了你爹,年纪轻轻就为你们母女丧了命!”
“外婆,爸爸是因为意外去世的,不关任何人的事。”
“意外?你还有脸说是意外?”老人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在槐知的手臂上掐出明显的红印,“尸检报告能说谎吗?你害死了他。这份罪孽你总要换清!”
“啊,那您可要失望了。”槐知客气地说道,“办案的警察同志也说了呢,这确实是意外。谁让爸爸不小心把自己呛死了。总不是我逼着他不让他呼吸的吧。”
老人的眼睛似乎要瞪得掉下来了。
槐知的手臂被掐得很痛,但她的笑容依旧得体而温柔:“你的儿子是个喝酒后会打人的无赖,那样的人渣早点死了也好。你又在为什么心痛,为这一堆连垃圾都称不上的废物吗?这么昂贵的墓地真是可惜了,花了你不少钱吧。哦,可惜我最普通的一双鞋都比这块地贵。郊区真远呀,坐车过来害得我连觉都没睡醒呢。”
“你这个……”老人差点没喘上气来,被槐知气得不轻。
槐知掰开钳制住她的手,轻松地往前走。身后的人声嘶力竭,在兵荒马乱的人群中发出高亢的诅咒:“陈槐知,你就是个恶毒的祸害!”
“你不得好死!”
槐知侧过小半张脸,笑了一下。
咒骂对她来说,不痛不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