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转盘,熟练地舀起一勺金黄色的糖稀,在大理石板上飞快地滴出一个个实心的小圆饼,在糖稀没有凉之前,迅速再放上竹签,最后用铲子一撬,递给卫南亭:“喏,糖饼30个。”
虽然没得到威风的老龙,但把那块琥珀色的、带着焦香味的甜糖放进嘴里,这一刻也是满足的。
“谢谢大爷。”
卫清晨谢过,数了20根给姐姐。
“晨晨乖。”卫南亭表扬。
两人一路吃一路走,有风吹来,十分美好。
“姐,你这次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出发。”
卫清晨顿时觉得嘴里的糖饼也不香了,噘嘴像是要哭出来。
“不哭不哭,放暑假姐姐就回来看你,好不好。”
卫清晨并没有被安慰道:“你骗人。”
姐姐每个暑假都在舅舅家,他妈又不让他跟过去。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卫南亭问。
“小时候,你就骗我,说我不听话的话,你就要把我的屁股打成两瓣。”
可是屁股本来就是两瓣的。
卫南亭看着她的傻弟弟,咯咯咯笑起来。
“你还笑!” 卫清晨生气了,快走撇下姐姐。
“我不笑了。”卫南亭忍住笑,道:“我说的是真的。”
小时候,卫清晨就是卫南亭的跟屁虫,卫南亭嫌弃他调皮的时候,就会吓唬他。想到小时候,奶奶那时候还在,可是真好。
“真的?”卫清晨止住脚步,回头看姐姐。
“嗯,不过有个条件。”卫南亭说道:“我走之前会给你出一些题,等你做完的时候,姐姐就回来看你。”
卫清晨闪亮的眼睛瞬间熄灭,委委屈屈地说:“是数学题吗?”
“不止哦!而且你要全做对。”
卫清晨:“……”
世界,毁灭吧!
“不过,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好吃的,还有好看的小人书。”
卫清晨:“……”
世界,被点亮。
冯玉珍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以往卫南亭一回家,她脸上总没什么好脸色,今儿个竟没做马脸。
卫南亭正和弟弟坐在一张桌子旁看书,没成想冯玉珍竟也搬了张凳子,端着竹筲箕,凑到了桌边。
边择豇豆边说话。
“婷婷,” 她开口道,“我今天听林敏妈妈说了,林敏一个月能往家里48块钱呢,三个月后她能拿得更多。你跟敏敏同岁,她能学手艺挣钱,你肯定也能。这么看,学理发是个好出路,要不你过几天去学?我都跟林敏妈妈说好了……”
一旁的卫清晨听得好奇,忍不住插了嘴:“姐姐去学理发,是不是就能住家里了?”
冯玉珍瞪了他一眼,语气干脆:“当学徒管吃管住,住店里。”
……
冯玉珍又拉拉杂杂说了好些话,卫南亭始终没接腔,她心里有气却耐着性子继续劝:“妈供你读书这么多年,你穿的、吃的,这些年下来花了多少钱?你还要花我的钱么?你就不能好好回报我吗?林敏初中都没毕业就出去挣钱了,我是让你读完了初中的,对你是不是比村里好多女孩都好?”
卫南亭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条理:“妈,我在舅舅家帮着养鸭子,今年一年能养 100 多只,平均下来每年也养了 50 只。平时舅舅家里的活儿我也没落下,喂鸡、割猪草、养猪、洗衣、做饭,哪样没干?要是搁在前十年挣工分的年代,我挣的工分早就够养活自己了。”
“以前在家的时候是奶奶养活我,奶奶走了之后,在舅舅家,我就是靠自己养活自己的。”
卫南亭其实还有很多话,但忍了忍,没说。
冯玉珍本能地又想发火骂人,话都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可那股怒气终究没憋住,她倏地站起身,将膝盖上的竹筲箕一摔,豇豆掉得满地都是。
她吃了火药一样突突射击:“好啊,你长大了是吧?翅膀硬了能跟我顶嘴了是吧?有能耐你别住家里啊!现在就给我出去!滚出去!”
说着,冯玉珍伸手就去推卫南亭,几下就把她推出了门外。
卫南亭心里一阵发凉,这场景太熟悉了,小时候只要她不听话,冯玉珍就会这样把她赶出门。
其实她本想忍一忍,至少等中考结束再说,可当冯玉珍逼她去打工,还指责她 “吃她的,用她的,吸她的血” 时,积压的情绪终究没绷住。
冯玉珍这些年对她的不管不问、冷眼相待,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反驳。
她忽然想起初一那年暑假,那次她回了家待了几日。裤子被染脏了,看着裤上的血迹,吓坏了,不知所措,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冯玉珍看到了,皱着眉一脸嫌弃:“这么大的姑娘了,连自己都收拾不好,到处弄得脏兮兮的!”
那时的她哪里懂这些?从来没人跟她说过女孩子每个月会来月事。
还是一旁的林敏妈妈看不下去,拉过她悄悄解释,告诉她这是女孩子长大都会经历的事,还细细教了她该怎么做。
那种无措和慌张,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是等爸爸回来了,她问爸爸要了钱,才买了专门的月事裤和月事带。而她的妈妈,自始至终只有嫌弃,连一句教导都没有。
不教而诛,这就是她妈对待她的方式。
她成才的过程中,她妈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