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团暖烘烘的,一下熨帖了江华的心。她看儿子的眼神都柔了:“好,好小子。下午我把玲玲编好的竹笆子拿去镇上卖了,明天就让蓉蓉去镇上割点肉回来,给大家伙儿解解馋。”
终究她还是抵不过肚子里的馋虫,也抵不过儿子这几句暖心话。
冯俊辉偷偷和吴晓燕对视一眼,两人都掩不住嘴角的笑。
冯俊辉知道,他妈就爱听顺耳话,尤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反正开口夸几句体贴几句又不费钱,既能哄得妈高兴,还能换顿肉吃,这种稳赚不赔的事,他才不会傻到不干。
他把鸭子往院角的鸭圈里一赶,拍了拍手,背着吴晓燕捡的那背篓柴就直奔厨房。
放下背篓,他几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用筷子挑了一簇饭放进嘴里,眉头立马皱成了疙瘩,放下筷子就冲着烧火的冯蓉蓉吼道:“你煮的什么饭?都煮这么久了还是夹生的!这么糟蹋粮食,你知道有多可惜吗?”
冯蓉蓉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这话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火 “噌” 地就上来了:“我浪费粮食?咱家谁最浪费粮食心里没数吗?你把外人领回家白吃白住,还好意思说我?有本事你自己来煮啊!”
“什么外人?那是你嫂子,亲嫂子!” 冯俊辉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又高了几分,“长嫂为母的道理,你懂不懂?”
“我妈还好好活着呢,轮得到她来当‘母’?” 冯蓉蓉毫不示弱地顶回去,眼眶都憋红了,“冯俊辉,你要点脸行不行!”
她心里的火气早就憋了太久。吴晓燕凭什么住进她家?整天像个千金小姐似的,油瓶倒了都不扶,饭不做、碗不洗,还得全家伺候着,真当自己是多金贵的人物?
还嫂子呢,狗屁嫂子!冯蓉蓉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冯俊辉看到妹妹仇恨的眼神,压住像发火的冲动:“做不好,还不能说你两句?你在学校里就是这样的吗?”
“你能耐,你来做。”冯蓉蓉“啪”的一下将火钳丢了,转身就跑。
回到房间,她“哐当” 一声关上门,跌坐在稻草铺就的“床”上,砸在锅沿上,满是委屈和愤怒。
她这段日子受的气可是够多了。
她还记得中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心里却是雀跃的,像只冲出牢笼欢腾的小鸟。
终于熬完了埋头苦读的日子,总算能舒舒服服过个暑假了。
可这份愉快在跨进家门的那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了,堂屋的八仙桌没了,房间里空空如也,没有衣柜,连她房间里靠窗的书桌都只剩个空荡荡的木架……
她以为这是爸妈的玩笑,以为他们要进城了,毕竟,爸妈是一直这样憧憬这样说的。
她攒了半年钱买的珍珠发夹、漂亮的碎花裙子、藏在床板缝隙里的私房钱…… 所有宝贝,所有念想,全都没了踪影。
空荡荡的屋子像张巨大的嘴,吞掉了她所有的欢喜,她扶着墙站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晚饭端上桌时,她看着碗里黑乎乎、剌嗓子的粗粮饭,眼泪差点掉下来。全是磨得粗糙的杂粮,连一粒米都见不着。
她不记得自己吃过这样的饭,早忘了小时候的事情。从前家里再难,妈也会掺点白米进去,煮得软糯些。
更难熬的是晚上。爸从柴房抱来几捆稻草,在房间靠墙的地上铺上,厚厚的,说凑活几晚。
稻草铺在地上是凉快,可夜里尽是蚊虫叮咬,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胳膊腿上全是红肿的包,痒得她挠破了皮肤。她盯着身上的疙瘩愣神,突然想起,从前只有卫老幺才睡这样的稻草铺,如今…… 怎么轮得到她了?
妈也变了。从前虽说偏心大哥,可大哥不在的时候,也是疼惜她的。说话都和颜悦色,可现在张口就是 。
“去煮饭”“
把衣服洗了”
“把院子扫干净”。
话语中毫无感情。
这些从前全是卫老幺干的活,如今一股脑全压到了她身上。
但凡她皱皱眉、慢半拍,妈立马就瞪起眼,手边要是有扫帚、鸡毛掸子,抬手就往她身上招呼。
她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躁了?
最让她难熬的是哥回来,还领回了他的女朋友吴晓燕。
两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这样还挑三拣四。
她偶尔忍不住嘟囔一句 “凭什么不干活”,哥立马瞪着眼训斥她 “不懂事”“欺负嫂子”,语气里的嫌弃和训斥像针一样扎人。
她渐渐明白,在这个家里,她成了卫老幺的替代品。
她成了那个人人都能呵斥、都能指挥、都能随便打骂的人。
不,她不要这样的生活。她蜷在稻草铺里,摸着胳膊上未消的肿包,眼泪无声地浸湿了粗糙的衣料,心里一遍遍地喊:这不是她该过的日子。